第54章 再次来上清宫
1987:山海炊烟 作者:佚名
林峻海端著碗,喝了一口汤。
汤不烫了,味道不差,但说不上好。
鸡汤是鸡汤,蘑菇是蘑菇,两样东西各是各的,没有融在一起的感觉。
鸡肉还好,但是感觉没有进去味道。
蘑菇有的碎成了渣,吃起来也差了些味道。
他放下碗,没再喝。
林母把那锅汤端到灶台边,拿盘子扣上,搁在阴凉处。
她转过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看著林峻海。
“你今儿一天都不说话,想什么呢?”
她问道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林峻海说道。
“没想什么?”林母不信,但没追问,转身去洗碗了。
一边洗一边念叨:“你爸也是,一天到晚就知道磨刀,刀磨那么快切菜又不用他切。”
林父在院子里蹲著抽菸,听见了,闷声回了一句:“你切你的,我磨我的。”
“你就会磨嘴皮子。”
林母白了他一眼。
林峻海把碗筷收了,擦了桌子,走到灶台边。
灶台边的竹篮里放著几朵剩下的干蘑菇,乾巴巴的,大小不匀,有的伞盖碎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褶皱,他拿起一朵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林母在井台边洗碗,头也没回,说道:“那蘑菇是村东头老李家的,去年秋天采的,晒的时候没晒好,有的发了霉,你爸图便宜,买了一大堆。”
林峻海没接话。
林父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半步,没回头,闷声说了一句:“想找好东西,得往山里走,光在家里想,想不出名堂。”
门帘晃了晃,人进去了。
林母在井台边听见了,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
林峻海站在灶台边,盯著那几朵蘑菇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说话,把那几朵蘑菇收进布袋里,系好口子,放回灶台边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的海浪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林峻海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,看著灶台边那个布袋,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,他需要的不是“有”,而是“对”。
但这个念头还没成形,只是模模糊糊地在那儿,像远处海面上的一点光,看不清,但知道它在。
林峻海拎著一包茶叶,沿著石阶往上走。
上清宫的门开著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银杏树的影子铺了一地,风一吹,影子就动,像水波一样盪开去。
道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端著一碗茶,没喝,就那么端著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等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林峻海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林峻海走过去,在道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把那包茶叶放在石桌上:“我妈炒的,今年的新茶,给您带点。”
道长把茶碗放下,拿起那包茶叶,解开系口的草绳,打开纸包。
茶叶是青绿色的,捲曲著,一股豆香飘出来。
他捏了一撮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妈炒的茶,火候还是那么稳。”他把茶叶重新包好,放在一边:“今年的穀雨茶?”
“嗯,穀雨前那几天采的,刚好晴了三天。”
林峻海说道。
道长点了点头,提起石桌上的茶壶,给林峻海倒了一碗。
茶汤清亮,豆香扑鼻,热气从碗口往上冒,在阳光里打著旋。
林峻海端起来喝了一口,不烫,温的,回甘很快,舌尖上留下淡淡的甜。
“你妈炒茶,从来不急。”道长也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:“採茶看天,晒蘑菇也看天,穀雨前后是採茶的时节,再过一阵子山上的野果就熟了,松蘑要等到秋天第一场雨之后才长。”
林峻海端著茶碗,看著碗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“那得等好几个月。”他说道。
“山里的东西,急不得。”道长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:“你前天那锅汤,也是急的。”
林峻海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著道长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前天那锅汤?”
道长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爸昨天来上香,说的。”他说道:“说你燉了一锅鸡汤,客人没喝完,你盯著那碗剩汤看了半天,你爸说,这孩子现在做饭跟做学问似的,一碗汤能琢磨半天。”
林峻海也笑了,把茶碗放下。
“那锅汤確实没燉好。”他说道:“鸡是自家的,蘑菇是山上收的,水是嶗山的,每一样都没问题,但合在一起就是不够好。”
“不够好?”道长看了他一眼:“哪儿不够好?”
林峻海想了想,说:“鸡燉的时间够了,但肉不够厚,蘑菇晒的时候没晒好,有的碎了,两样东西搭在一起,没有融的感觉。鸡汤是鸡汤,蘑菇是蘑菇,各是各的。”
道长点了点头,没说话,提起茶壶给林峻海续了水。
热水衝进碗里,茶叶翻了个身,又舒展开来。
“山里的蘑菇怎么晒才能不碎?怎么存才能放得久?”
林峻海问道。
道长没有直接回答,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不全懂。”他说道:“但有的人懂。”
“谁?”
道长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山里采蘑菇的人不多了。”他说道:“年轻人都出去了,剩下的几个,都是老头,有的人采蘑菇只採大的,小的留著,明年还能长,有的人上山从不走重复的路,说走熟了的地方采不到好东西,有的人采了一辈子蘑菇,从来不卖,只换。”
林峻海抬起头,看著道长。
“只换?换什么?”
“换盐、换茶、换布。”道长说道:“你拿钱去,他连门都不开。”
林峻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生意经,钱是最直接的交换方式,但也是最冰冷的。
这个人不要钱,要的是別的东西。
“那怎么才能让他换?”他问道。
道长笑了笑,把茶碗放下,指了指头顶的银杏树。
“你看这棵树,一千多年了,它不急。”他说道:“你妈炒茶的心,你燉汤的心,都是一样的,急不得。”
林峻海抬起头,看著树冠。
银杏叶密密匝匝的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