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扬名

煜唐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金陵宫,保殿中。
    “陛下!潭州贺表!”
    魏岑人未至,声却先至。
    “正中也在,朕已知晓了。”
    待陈觉入殿,见冯延巳正居君侧,谈笑风生。
    “六郎立军令状,陛下前些日还说他冒进不知稳重,堪堪六日,先是背水列阵,又是纳降安抚,连克二州,大壮国威也!”
    “这些战功,便让正中刮目相看了?”
    李璟虽有意收敛著,但唇角遮挡不住心思。
    “臣相轻烈祖,是因昔年辽军退去,错失大好良机,而今六郎年方十五,束髮的年纪,此等少年郎,临危而不乱,进退有度,刚柔並济,乃……大唐之幸也。”
    冯延巳吹捧起来,可谓毫不留情。
    当初便是他书信洪州,求国老予六郎从戎机遇,所谓师父领进门,『徒儿』有功,他也少不得。
    自然,六郎先是天家儿郎,卖夸之余,自是李璟更有顏面。
    不出所料,李璟兀自轻嘆,苦笑道:
    “你说说,朕的儿郎,怎就个个皆善武?”
    李璟是从文出身的,说此话有惊异也不奇怪,但冯、陈二人听来,又像是话中有话,好似在指燕王。
    眼下虽无燕王的事,但二弟屡屡立功,出道即声名大噪,要说分毫不急,定然是假的。
    急归急,稳重了好些年,且也不至於破功,毕竟沉没成本摆在那。
    魏岑顺势入座,侃侃笑道:“陛下,覆楚如此顺遂,何尝不见天命在唐?”
    “天命……”李璟喃喃一声,身姿后仰,摆手道:“朕即位起,听得耳都要起茧了。”
    “陛下,此番大不然,臣有三胜三败之论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魏岑一笑,又復起身,指向殿中西北端。
    “且说,郭威篡汉立周,南北藩镇节度多有不服,此为一败,而陛下甫一发兵,马希崇同武安军请降,人心依附,此为一胜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又且说,郭威满门为汉帝屠戮,膝下无子,那郭荣虽为养子,到底不是血脉相连,功绩更是平平,復观燕王、六郎,皆善武略,当此乱世,唯武得以服眾,此为二胜二败。”
    “稍过矣。”李璟笑而摆手。
    魏岑没承话,又道:
    “第三胜三败,便是国老了。”
    闻言,李璟皱眉,但却未驳斥。
    “臣听闻,那王峻心胸素来狭隘,彼时屠戮开封,其功不可没,同为首相,边康乐攻克长沙,奉国老之命,开仓賑济灾民,百姓无不称颂,又能藉此把夺輜重,挟制武安军徐威一等,如此谋略,如此心胸,岂不为一胜也?”
    李璟听得是一愣一愣的。
    这一胜败也能算到宋齐丘头上去了?
    唉,尚能自圆其说,也是大实话。
    “如卿所言,朕还须赏赐国公吗?”
    魏岑笑道:“为时尚早,待覆楚,陛下再论功行赏不迟。”
    冯延巳在旁垂听,至此一言不发,有些反常。
    不多时,君臣两人唱和兴起,谈天说地,挥斥方遒,他自稍稍作揖,离开殿中。
    外头,宫道间,二弟冯延鲁也是忙慌赶来,欲入殿报喜。
    “慢了,岑进去了。”
    听此,冯延鲁脸一皱巴,唉声嘆气道。
    “兄长怎不知唤我一声?”
    “你这张口舌,有他会言说吗?”
    “总能凑个喜不是?”
    兄弟二人並肩走下台阶,轻声交谈著。
    待到阶下,冯延巳兀然开口。
    “为兄问你,燕王在东,六郎在西,你当如何择选?”
    冯延鲁愣了愣。
    “为时尚早了罢。”
    “魏岑方才也这般说。”
    “当真?”
    “你且再好生卖夸六郎,朝中百官顺风相隨,假的也要成真。”
    至此,冯延鲁沉吟道。
    “天无二日,圣上正春秋鼎盛,弟自当择上。”
    冯延巳笑了笑,向身后招手。
    “去罢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周府,楼阁之中。
    琵琶声悠悠响起,隨著纤指拨动,时而湍急,时而舒缓,好似若即若离。
    半刻钟后,一曲作罢,周女郎轻舒一气,轻柔地將琵琶摆放在案上,隨后斜身倚在木栏处,安静的望著府外街巷中车水马龙。
    “近来天寒,娘子莫著了凉。”
    奴婢拿著貂衣,缓缓披在肩上。
    “阿妹呢,方才还听见她哭嚎。”
    “夫人哄著睡下了。”奴婢轻笑道,“是扰著娘子奏琵琶了?”
    “一年余了,我都已习惯了,只是阿妹太闹腾了,寻常人家,哪有这般日日甩脾性的。”
    “娘子也说是寻常人家,郎主常念淮地饥荒,母无乳水,想哭也无力气哭。”
    听此,周娥皇心弦一触,顿时默然。
    “閭坊中传说,王师入长沙后,开仓放粮,是真是假?”
    “是真的,夫人方才还说了。”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国民饿殍,外民受惠……”
    “受惠……守惠…”周娥皇喃喃一声,又道:“刘武昌善治,有仁望,鄂州还好些罢?”
    “也就鄂州了,听得有屋舍、粮米,流民皆往鄂州簇拥去,城门与街道都差些塞住了。”
    “且不说这些了。”
    愈听,周娥皇愈有不忍。
    “金陵繁华吶,昨夜朱楼笙歌,夜中难眠时,我还细心听得,想要剖析那弦律……”
    “京中乐师多矣,娘子……”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    沉寂了一会,周娥皇似是想起了什么,难为情地问道。
    “六郎近来怎样了?”
    奴婢乍听,顿时来了兴致。
    “娘子是不知,茶肆、酒肆皆有人传唱六郎的『丰功伟绩』。”
    等到奴婢娓娓道来,周娥皇蛾眉轻挑,诚然有些不可置信。
    “他不是才入军中旬日吗?”
    “是吶,正因才旬日,那些个说书捧唱的,说是有太宗风采,真是口无遮拦……”
    周娥皇瞥过头,托腮思忖道:
    “多半是受人恩惠了。”
    寻常百姓没有概念,稍读些书的,知些史的,难免忍俊不禁。
    当然,眾人捧高,多少也要有点本钱的。
    周娥皇思来想去,又有些心乱。
    “阿爷那般交心待他,转头至洪州去,便与宋齐丘同流合污。”
    那奴婢先是点点头,后又苦笑道:“內外大臣们从来都说,这是……和光同尘。”
    周娥皇神色迥异,抿唇呢喃著。
    “和光同尘……”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衡山北,湘乡县。
    马希萼身处城楼之上,负手而立,遥望湘江对岸的长沙府,频频嘆息。
    “大王,希崇已向唐廷俯首称臣,徐威一等奸佞不为所动,任那边佛自为之……”旁侧,披著绒服大衣的廖偃愁眉不展,道:“衡州、郴州又陷,仓府少粮,行伍將士们多有抱怨,臣以为……”
    马希萼默然不应,良久,方才缓声道:
    “你说,孤还能回到对岸,回到长沙中去,回到咱马氏殿堂中去吗?”
    廖偃不说话了。
    “常有人与孤说,你是那宋齐丘门客,扶持孤,不过是为酿造大乱,是真?”
    “臣唯忠於大王。”
    “当初流落山涧,孤以为必死无疑,是卿在旁彻夜戍守,夜不敢寐,孤知是贼人离间之计,断不会信。”
    马希萼先是偏头看去,见廖偃微微垂头,面色始终如一,又回过头,说道。
    “往前便是绝路,往后……孤欲回师衡州,孤要为二位弟弟雪仇。”马希萼兴起道,“等到夺取衡州,割据岭南,便是青山再起,与南北唐汉对立,你觉如何?”
    闻言,廖偃怔住了。
    等他回过神来,迎上的便是马希萼期盼且炙热的目光。
    “大王……便是回衡州去,也不见得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了,你怕了?”
    “臣……不怕。”
    “那便调兵南返,遣一军,將湘江截去,莫走了那重瞳子。”
    “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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