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为道日损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第123章 为道日损
一只楼燕在紫禁城上空翻腾。
这种鸟,翅如镰刀,冷不丁钻进黑云里,又冷不丁的钻出来。楼燕身上的黑和压在紫禁城头顶的黑是一个黑,动静之间,楼燕让整团的黑云活了,仿佛是黑云呼吸之间吐出的氤氳。
经过三丈厚的皇城城墙,楼燕辗转飞入乾清宫飞檐挑角下。
隔著內城和外城的城墙,修得同京城最外处城墙一般厚,外墙修得厚是防外敌打入京城,可內墙又为何修得这么厚?许是將“防民甚於防川”一理简在心中。
三丈城墙內嵌著一排打九个铜钉的包铁楠木大门,门联题著永乐朝大学士解縉的“日月光天德,山河壮帝居”。这道门始建於永乐朝,朱棣唤为大明门,取日月当空护社稷之意,可朱棣哪能预见未来,这道门以后还要改名为“大清门”,再往后则改为“中华门”。
大明门前是棋盘街,大明门將外城的风雨挡了个严实,护住了內城的脸面,但大明外城的风雨波澜多是从大明门缝中吹出来的气。
沟通皇城內外的只有一物,正是立在下马碑旁的云纹木製大鼓,大鼓鼓面朝外,大鼓槌斜插在鼓架下,此鼓即赫赫有名的登闻鼓。登闻鼓自晋朝便有,地上走得越不过三丈厚城墙,鼓声却能飞过去。
正义堂监生们鼓譟而出,把旁的五堂也带起,等走到大明门前,不知不觉间匯集上千名监生!
棋盘街地砖经纬纵横,此时已摆不下云头履,监生们挤在一起,眼中充斥怒意,可登闻鼓旁却圈著一片空地,前头似凭空多横亘了一道大明门,谁也过不去。
郝师爷和吴承恩混在监生中,这么大的场面谁也没见过。
吴承恩半喜半惧道:“进之,自嘉靖一朝,登闻鼓二十年没响过了,莫不是在今天?!”
郝仁讥讽:“这鼓就不是给受冤的官民立的。没鼓则有冤,有鼓便没冤了。”
郝师爷时有惊人之语,每每让身边人大受裨益,吴承恩想细琢磨琢磨这句话,无奈身边吵闹太杂扰了思绪。
吴承恩看著郝仁侧脸,忍不暗忖道:“进之是魔,若想找比他魔性还重的,只能从话本里寻。郝兄言行不以常理度之,每每细想又颇有道理...可他到底是如何成魔的?”
吴承恩为写书三教九流接触不少,不怒自威的总兵官他见过,呼啸绿林的悍匪他也见过,隨便说一个,手上都掛著成百上千条人命,那些人提溜到郝师爷眼前,立马小巫见大巫。
“那鼓还敲不敲?”
“敲!”郝师爷笑了笑,他隱在人群最末,风雨全由他一人搅动。
“让让!都让让!”
两列黑靴校官踏步跑出,將挤在一起的监生们分开,一英武男人身骑高头大马衝过来。
看清来人,吴承恩忙掩住脸。
正是他那二品表兄,顺天府尹胡效忠。
胡效忠身著青丝纱罗忠靖服,头上戴缕金线官帽,见校官与监生们挤在一起推搡,忙喝道,“你们都退开!不得衝撞我朝监生!”
说著,翻身下马,借著校官开出一闪而逝的通道,快步奔至登闻鼓旁。
“我为顺天府尹胡效忠!”
监生们既害怕又兴奋,没想到能招来二品大员!
胡效忠满头细汗,前胸后背的锦鸡补子贴在皮上,胡效忠经管顺天府多年,大事急事皆能泰然处之,今日叫他慌神破功了!
陛下尚在闭关斋醮,非要挑这个节骨眼让嘉靖朝从没响过的登闻鼓敲响吗?
一“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,此事內阁尚在公议,今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!”胡效忠声音中带上几分求饶,“你们先散罢,回国子监去吧。”
郝师爷心想,在其位谋其政,平头老百姓不明白当官的就怕聚著。郝师爷在益都县有权时,看到县里几条土狗凑一起,他都要踹开。
监生身份特殊,胡效忠身为正二品大员,尚不知如何处置。
“太祖皇帝曾言:官民有冤则鼓!胡大人是拦著我等不让敲鼓吗?”
郝仁看过去,说话的人是在监五年的老监生,祖籍江西,名叫娄彭越。明朝进士多被江西、江苏、浙江三省囊括,为英杰辈出之地,对於资质稍微差些的,若想考出明堂远比其他省难得多。
况且,郝仁有个好法子,识別国子监內监生读了几年,只要看脸就够了。
怨气少些的应是才入监一两年,像这般脸上乌烟瘴气的准是四年以上的老监生,在监內碰到他们,郝师爷夹腚绕道走。
胡效忠忙让出身子,又哄又劝,“敲,自然能敲。只是此事並非宣而不置,內阁定会给出一个说法,何不先看看內阁是怎么说的,你们再敲也不迟啊。”
吴承恩杵在那,脸上早没了幸灾乐祸,他心里向著表兄胡效忠,见表兄如此为难颇不是滋味。可他身处在监生內没办法说话,只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,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提溜著走。
眼看上千监生要被胡效忠劝住,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一声,“卖官的是严嵩!”
这一嗓子无异於火上浇油!
老监生娄彭越怒道:“等个屁的內阁!礼部尚书严嵩是阁员,叫他自己查自己吗?!”
“官官相护,真他娘的脏!”
“大明朝就是叫你们这群贪官祸害了!”
“敲鼓!找陛下鸣冤!”
胡效忠心里暗骂这突如其来的嚷声。
吴承恩猛地抬头看郝师爷,郝师爷耸耸肩,“我没吱声。”他怎会做出头鸟。
那道叫声不是近处传来的,吴承恩颤声道,”进之,你別把我表哥逼死了。”
“瞎说。”郝师爷往后头一瞅,“又有人来救场了。”
蓝呢大轿“咯噔”往地上一放,严嵩头戴窄翅官帽匆匆下轿,“让我说句话!让我说句话!”
严嵩扯著脖子大喊,全散在了监生的愤怒声中,想挤也挤不进去,又是那个大嗓门寻著空隙呼喊,“严嵩来了!!!”
上千监生们唰唰全部回头,上千道如剑的视线刺向严嵩。
场面霎时一静。
胡效忠暗道不好:“快去保护严大人!”
几乎同时,上千监生黑黝黝地压上去,成百黑靴小校顶过去护住严嵩,两波人一贴上,险些开战。监生们强作克制,谁都不愿当第一个挥拳的人,若被抓到退监,这辈子就完了。
严嵩比胡效忠更慌!
敲登闻鼓可比卖官的事严重多了!
严嵩心中暗骂,做排除法,:哪个狗才想出的这招?!应该不是夏言,夏言行事光明磊落,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儿!
严嵩头上顶著黑云,眼前更是一浪一浪打过来的黑云,嚇得严嵩心肝发颤,“诸位听老夫一言!老夫没卖官!大明更没卖官!全是谣传!”
“这老狗还在胡说!打他!”娄彭越忍不了了!
恁娘滴,老子在监里忍辱负重五年,到老没排到一官半职,反叫別人花钱买走,早知道他不如用读书的功夫挣钱买官!
监生和小校开始推搡起来。
严嵩似风暴狂涛间的小舟,一会悠到东边,一会悠到西边,骨头架子被摇散了。
上一次这么害怕,还是被郭勛咬住耳朵的时候。
郝师爷看得津津有味,人群中猛地伸出一只胖手抓住郝师爷胳膊。
“郝仁!又他娘是你害我!”
原来严世蕃也隱在这儿!
郝仁叫冤道:“严大人,你怎么怪到我头上了?”
严世蕃焦急地朝他爹那看一眼,他不敢过去,转头朝郝师爷吼道,“老子他娘的这辈子就栽了两回!第一回栽你手里!第二回还是栽你手里!
再一再二,你这狗贼还敢给老子来第三回!这群监生就是一群乌合之眾,准是你在后面使坏!”
严胖子越说越气:“老子和你拼了!”
吴承恩一个不留神,他那知心好友被人砸地上了。见一个大胖子骑在进之身上,压得进之直翻白眼。吴承恩大怒,抬肘砸在严世蕃后脊梁骨。
严世蕃身上厚实,此时杀红了眼,完全不管身后的肘击,专注死掐郝师爷脖子。
郝师爷上不来气,顶了小严世蕃一下,“哎呦!狗娘养的!
”
严世蕃金钟罩被破,吃不住疼,捂著老二滚倒在地,“娘的!这是严嵩的儿子!揍他!”
郝师爷气极,扯著嗓子嚎了一声。
周围几个监生同仇敌愾,一齐聚过来,除了吴承恩用肘砸,其余同窗手脚並用如冰雹往肥肉上招呼。
严世蕃捂著头,头顶不知谁招呼的黑拳,背上被肘过的地方钻心的疼!
“砰!砰!”
朝天上轰了两发鸟统。
成国公朱希忠带五军营赶到,一看眼前乱象,朱希忠一阵阵头皮发麻。
“快!把他们都拉开!”
五军营为大营精锐,比黑靴小校凶狠得多,衝进人群里將人一一分开,鸟銃瞅著唬人,让在场的人大多不敢再闹了。
朱希忠右眼狂跳,带著十几个亲兵往登闻鼓前面冲,沿途分开打成一团的人,棋盘街本就人多,这一会外圈聚得密不透风。
“把他们分开!”
见数个人滚在一起,朱希忠怒喝,亲兵扑上去拽开几人,独剩下两个人死不分开,严德球死抓郝师爷腿不放,郝师爷兔子蹬鹰踢踏往严世蕃脸上踹,严世蕃脸肿了一大圈,猛地鬆开郝仁的腿喘口气又飞扑上去。
严世蕃力大抗揍,郝师爷能忍耐出阴招,俩人一时打的不分上下。
朱希忠太阳穴一钻一钻的疼,“把他俩打开!”
“是!”
亲兵倒擎著刀柄往下砸,想叫俩人吃痛分开。
场面已被彻底稳住,只剩这两人在打,其余人都在那站定了看,监生们认出郝仁身上的衣服,虽是例监也是自己人,齐声给郝师爷叫好鼓劲。
吴承恩在旁急得像个猴,左蹦右跳寻空子下黑手。
“哎呦!”刀柄砸得严世蕃眼前一黑,想著这畜牲也挨砸了,心里大快!但定睛一看,郝师爷仗著身形优势不知何时钻他怀里,自己全帮他扛了!
吴承恩兴奋挥拳:“好样的!进之!”
这一下险些没把严胖子气死!
在旁看著的成国公朱希忠、顺天府尹胡效忠都被气笑了。
亲兵颤声道:“爷!分不开啊!”
郝师爷和严胖子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叫亲兵们不知咋下手了。
“狗才!我这只眼睛都瞎了,你还要捅?!”
“死胖子!你他娘欺人太甚!”
“我和你拼了!”
“啊!!”
“你他娘要让我老严家绝后?!”
“你这玩意比针鼻儿还小!长著没用,郝爷帮你去了!”
吴承恩抽空又踹了严世蕃一脚。
朱希忠大怒:”把他打一边去。”
顺天府尹胡效忠见是自己表弟忙拉到一旁,“你掺合什么劲?!”
吴承恩鼻子喷热气:“那是我弟兄!”
朱希忠气得手抖,他想把这俩人全弄死!朱希忠强压下这想法,不能再见血腥了,不然,一会儿又得闹起来!
郝师爷到底虚弱,早没劲儿了,手抓著严胖子头髮不放,严胖子被刀柄砸岔气,也对郝师爷打不出什么有效伤害。
“咚!咚!咚!”
撼如雷音!
僵持之际。
登闻鼓声大响!
所有人都看过去,娄彭越两手执著鼓捶一下一下往鼓面上狠砸!
朱希忠心里拔凉拔凉的,不顾国公身份,气的提靴照著郝仁和严世蕃身上一人一脚。
“两个狗才!”
太祖皇帝承前朝事在皇城门前放了个登闻鼓,登闻鼓响如地动,乾清宫里听得清亮。但朱元璋准没料到一件事,有个叫朱厚熜的后代皇帝,他不在乾清宫里待著,反搬到了西苑去!
永寿宫內静得落针可闻。
巨大的厚绒抱子皮帷帐罩在榻上,嘉靖闭目盘坐,陶仲文在旁不远处蒲团上陪坐。
“陶仲文。”
“陛下。”
陶仲文躬声应道。
陶仲文名前有两个头衔。
一为“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”。
二为少保兼著少傅。
此人端得是跳出三界外、不在五行中,並非说他道法高深,而是说此人在朝堂之上自在。
各府院官员甭管是麒麟补子、还是鹤鶉补子,都受相同的规矩束缚,便是臣之道。如前头划线的蚂蚁,线只要在,臣子无论如何走不过去。
君为臣纲,为臣为子。
不过这道理套不到陶仲文身上。
人家可是秉一真人啊,你能拿常规的臣之道束缚他吗?但他又谋了个大官,影响著朝堂大小事务,这么久了,无论多厉害的官员都拿他没有办法。
把他当成官员对待,人家是道士。
把他当成道士对待,人家是官员。
道法玄妙,正在此中。
旁人看陶仲文不清,但他自己明白著呢,官在神前。
名字前是秉一真人,真人再前是师保身份,要忠要孝啊。
嘉靖闭目开口道:“朕尝静坐內观,朕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时,朕不是朕;而朕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时,朕又是朕了。
你说,如此何解?”
哪怕嘉靖不当皇帝转修佛修道去,他也能成为名动一方的大僧,这打机锋的本事太厉害!每个字单抠出来是一个意思,连成一句话又是一个意思,跳开重新排列几句话,还有一层意思!没人能解出十分!
谁能解出嘉靖十分意,嘉靖也没什么厉害的了。
陶仲文懂个屁的道法,只是个江湖道士,囫圇应道,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致虚极,守静篤。说得是,只有置於无尽的虚无中,方能寻到自己。”
歪打正著,陶仲文说得有几分意思。
隔著厚帷帐,嘉靖看了过来,“再说说。”
“额...这...臣愚钝。”陶仲文编不出来后面。
嘉靖重新坐正。
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陶仲文与前任龙虎山道士邵元节的差距,比黄锦与郑迁的差距还大!
邵元节数不清帮嘉靖渡过多少次政治灾难。
而陶仲文满打满算只有太子得疟疾那一次!
嘉靖似在教导陶仲文,缓缓开口道,“为道日损。”
陶仲文不解其意,反而倍加迷糊。
正尷尬间,內官监太监高福端著花瓷盆走入,陶仲文猛地一省!
內观,內官...这不是一个念法吗?!
恐怕没这么简单。
“万岁爷,该擦身了。”
“朕不擦。”
高福没动,回道:“万岁爷求雨存了个诚心,身子乾净方能诚。万岁爷年號为嘉靖,也有个靖字,事事做圆,方能让上苍见到万岁爷的诚心。
,“哈哈哈哈哈,你啊,朕说不过你。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高福面无表情。
陶仲文眼观鼻、鼻观心,一声不吭。
高福爬进帷帐內,帷帐內罩得如笼屉,扑面而来的热气让高福呼吸一紧,嘉靖睁开眼,见高福穿著袄子,皱眉道,”你没朕的法力,穿这么厚要热出病的。”
高福帮著嘉靖捲起厚道袍大袖,嘉靖胳膊上汗滴子成溜淌,高福把毛巾沾水一拧,帮著嘉靖细心擦拭胳膊,“万岁爷秉持诚心,奴才更要秉个诚心,奴才心里只存著这一件事,倒想不到自己是个凡夫俗子。”
“听到没!”嘉靖猛地抬高嗓门,衝著陶仲文喊道,因宫內太静,这一嗓子刺的人耳朵疼,“高福懂得为道日损的道理了!”
陶仲文蔫头耷拉脑袋应了一声。
嘉靖正要接著说,见宫门外人头攒动,皱眉道,“不懂规矩,你去看看。”
“天大地大,不如万岁爷的事大,奴才伺候好万岁爷再去。”
嘉靖略微陶醉的眯起眼,“朕拗不过你,隨你吧。”
陶仲文耸了耸鼻子,雨味杂折土味从宫门和门槛间的缝隙钻进来。
陶仲文眼中儘是不可思议,確认雨点子打在了宫门上,惊呼道,“陛下!下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