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万象森然已具
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第122章 万象森然已具
    “口出狂言!”
    刑部尚书冯天驭斥责高拱胆大包天。
    高鬍子冷哼一声,愤而走出翰林院。
    状元沈坤朝冯天驭请求:“肃卿是一时之气,学生去劝劝他。”
    “唉,”冯天驭嘆气,他心中对高拱的性子极其喜爱,可高拱却是庶吉士中最刚直的一个。紫禁城內不知有几双眼睛盯著、几双耳朵听著,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得了,怎么还说出来呢?“你去找他吧。
    沈坤感激冯天驭体谅:“学生去了。”
    冯天驭执起笔,接著题摺子,忽然觉得无比烦躁,抬头看其余庶吉士皆出神发愣,怒喝道:“接著写!谁想学那高肃卿,你们也跟著去!”
    “肃卿!留步!”
    高拱步如流星,如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得了狂热症般,非要洋洋洒洒走上数里路,才能堪堪散去身上热症。
    得亏是在內廷之外,没有皇城內那么多规矩。沈坤抬腿跑几步拉住高拱,“肃卿!”
    见沈坤追上来,高拱眼中感动一闪而逝,皱眉冷声道,“你跟著出来做什么?不用你管!”
    沈坤家世平平,与高拱世代簪缨比不了,但沈坤待人如一,心里没有落下谁的想法。
    听得高拱赌气的话,沈坤笑骂道,“高鬍子,我可没惹你,你少拿我撒气。不迁怒,不贰过,你是半点没修到。”
    高拱交友,求一个“真”字,郝仁、沈坤是“真”,鄢懋卿是“不真”,高鬍子便与沈坤亲近。被沈坤懟了一句,说话似炮仗的高拱反而弱下声势,嘆道,”伯载,对不住了,我心里憋闷。”
    沈坤嘆口气:“谁不闷?登州府开始向外兜售官职,金银铜臭能换来登天梯还要我们读书考试做什么?我给陛下写了无数摺子一封也没递进去,你今日所言,也正是我心中之郁啊。”
    高拱长嘆一声,下意识朝內廷皇城看去,可翰林院並不在內廷中,他的视线被赭红高耸的城墙挡个严实。
    沈坤转身与高拱並肩而立,望向城墙,不无憧憬道,”內阁和六科廊在皇城內,等入到那里,我们便能说得上话。”
    “罢,伯载,既然已逃了翰林院的课,左右无事,不如喝酒去吧!”
    太祖皇帝朱元璋为节省粮食定下禁令,详细规定能喝酒的日子、时辰,在规定外的时辰饮酒一律算作违律乱禁,发展至今,这些规矩早就被糟蹋乾净了。
    闻言,沈坤亦欲借酒浇愁,二人一拍即合,“去徐州馆吧,我请。”
    “徐州馆行,不过还是我来请吧,要不我就不去了。”
    沈坤知高拱是体谅自己囊中羞涩,笑道,”罢,下次我回请你。”
    凭沈坤大三元的身份,回家乡会馆根本不需要掏钱吃饭,多少徐州人想结交这位大三元,可沈坤每次都要算钱。
    二人相携往棋盘街去,迎面跑来一小儿撞进沈坤怀里,沈坤扶住小儿,没让小儿摔倒,“小心些。”
    高拱看了这小儿一眼,头上结著垂髫,鼻涕掛在脸上晃荡。
    小儿看向沈坤惊喜道,”你是第一个撞到我的人,你猜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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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猜什么啊?”沈坤蹲下身子。
    “行义!”
    沈坤好奇:“好啊,我陪你玩玩。
    高鬍子在旁抱臂,他是没耐性和小儿耽搁。
    小儿吸溜下鼻涕,平伸出两只手,“我有一个手里面抓著义,另一个手没有,你猜猜。”
    高拱忍不住道:“不就是抓鬮吗?”
    “不是抓鬮!是行义!”小儿嘴硬道。
    沈坤回头和高拱笑了笑,又对小儿道,“嗯...我猜是这只,义在这呢。”
    沈坤点了点小儿的右拳。
    小儿嘿嘿一笑:“要不你再猜猜。”
    “就这个。”
    小儿把两只拳头翻过来,缓缓打开左边这个,里面歪歪扭扭写了个“义”字,”你猜错了,要给我一文钱!”
    沈坤哈哈一笑,从腰带取钱,“成,我愿赌服输!”
    高拱瞅著这小儿,“把右手打开看看。”
    高拱吹鬍子瞪眼那一出確实嚇人,把小儿嚇得愣在原地,沈坤见状,“肃卿,何必与小儿一般见识。”
    高拱就是这性子,较起真来管是你大人小孩。抓起小儿的右手掰开,里面確实没有字,高鬍子尷尬的放下小儿手,小儿被嚇得哇哇大哭,沈坤又一阵好哄,赔上糖人外加两文钱將將把小儿哭声止住。
    “肃卿,你真是的。”磨蹭了一炷香,沈坤叠著手袱儿走回,手袱儿上满是鼻涕,沈坤准备拿到徐州馆洗洗,“跟一个孩子较真做什么?”
    高拱皱眉道:“我总觉得不对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不对的,走!喝酒去!对了,你说有个妙人,正好今日来棋盘街,把他也叫上。”
    高拱摇摇头:“他最近可忙著,不叫他了。
    “哈哈,好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    一入徐州馆,沈坤顷刻被称讚恭维声环顾,“哎呦!是状元郎来了!”
    “状元郎可多了,咱们这位爷是大三元,是文曲星下凡!”
    “来来来,这顿算我的!”
    沈坤不管认不认识,一一作揖还礼,徐州馆掌柜的亲出,满脸笑容把沈坤引到二楼雅座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二人喝得有些上脸,楼梯处又传来脚步声,“陈大人,在这呢。”
    司礼监掌印大牌子陈洪也来了。
    沈坤招呼道:“陈兄!”
    陈洪头裹阳明巾、身著儒生袍,端得几分文气,朗声道:“伯载好不够义气,有喝酒的美事不叫我一声。”
    见桌上有旁人,陈洪笑容一敛,”原来你有客,那我不叨扰了。”
    沈坤起身拉住陈洪:“陈兄,快来坐,我正要引荐给你认识,这位是高拱、
    高肃卿。”
    陈洪眼中精光乍现,“高肃卿,久仰大名。”
    高拱一见陈洪就犯膈应,硬邦邦回了句,”我没什么大名,传不到司礼监大牌子耳里。”
    陈洪被懟得一愣,隨后大笑道,“哈哈哈,高兄痛快!我知我是个太监,被別人瞧不起...”
    “陈兄这说得是什么话!”沈坤不满道,“你一心为国,其志比宫里尸位素餐的人不知高上多少,岂能因身份自屈?”
    沈坤拉著陈洪坐下,对高拱兴奋道,“说曹操曹操到。我们有什么话可与陈兄说,定能上达天听!”
    高拱微微皱眉,不想多留:“伯载,你醉了,今天便到这吧。
    酒过末巡,沈坤藏在心底对时局的不痛快慢慢显露,“肃卿,別急著走啊!唉,陈兄,最近我们这群庶吉士心情都不好,摺子递不进去,更有卖官的事...”
    高拱起身便走,沈坤喝得上头,没叫住高拱,甩手道:“罢,你走吧,我和陈兄再喝会。”
    高鬍子提醒:“伯载,收著点。”
    “嗯!”
    沈坤用酒盏尤不过癮,对著青花瓷花鸟纹直壶口往嗓子眼灌。
    身为大三元,沈坤一次皇帝面没见过,更別提受皇恩浩荡,哪朝哪代的大三元也没受到这般冷落啊!
    陈洪在旁不作声,等高拱走后,他才开口道:“不必妄自菲薄,最近事情实在太多,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打后脑勺,並非只有你的摺子递不上去,司礼监摺子成山成海,每天要用板车拉两趟!万岁爷为求雨闭关斋醮,妖魔鬼怪趁机出来作祟,等万岁爷出关,我帮你把摺子递上去,你摺子写得那么好,万岁爷准会批硃。”
    沈坤大受感动:“陈兄!这叫我如何感谢你啊!”
    陈洪摇摇头:“说这些做什么,我本为司礼监掌印牌子,呈报公忠体国的摺子是我分內事,算不得帮你。”
    沈坤为大牌子陈洪的人品折服。
    “唉,別看我为司礼监掌印,不过初窥门径罢了。”
    “秉著一颗为国为民的忠心,定大有可为!”沈坤意气风发。
    陈洪无声看向沈坤,察觉到陈洪的视线,沈坤疑惑道:“陈兄这么看我做什么?”
    陈洪如下定决心,说道:“伯载,你可知夏阁老与內官监高福有何干係?”
    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博立於兵部尚书值房內,半响不语。
    漆木桌案后,兵部尚书刘天和闭目养神。
    二人之间有一道擬好未盖印的邸报。
    “兵部为酌拨边餉以固疆圉事...应支餉银共肆壹佰万两。內除本色粮秣折银壹佰贰拾伍万两,实应给发徇银壹佰万两整...”
    只差盖上红花大印,一百万银子即拨给大同府兵平叛用。
    刘天和淡淡道:“惟约,你这款子不对。”
    杨博没急著开口,暗想道:
    內阁刚议过户部批银一百万两,我写得便是一百万两,这款子哪里不对?
    想到前两任兵部尚书,杨博为难的看了刘天和一眼,正好被刘天和抓个正著。
    刘天和忍笑,侧头看向值房窗外,兵部杀气重,唯独菊花能在其中觅得一线生机,春菊、秋菊两季开得最盛,兵部被妖艷的菊黄覆盖。
    杨博歷经三任兵部尚书,锤炼得沉稳不少,可此刻仍忍不住讥讽道,”刘大人说多少,我拿去改就是了,再加五十万两?”
    “惟约啊,”刘天和摇头笑道,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第一份批出去的款子少写四十万两,六十万批给大同府兵。第二份邸报批剩下的四十万两留给兵部,至於如何写你自己斟酌。”
    杨博两条眉毛拧在一起。
    如此明確的批示是要被留下话柄的,刘天和丝毫没遮掩,对杨博极其信任。
    “下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    “是要你自己琢磨出的意思。”刘天和从圈椅中站起,透过隔窗赏菊,“魔道之爭愈烈,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,前提是有法子...有花堪折直需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
    杨博正声回道:“拨出一百万两剿叛,是十成十的把握。六十万两,只有六成的把握。”
    “呵呵...拿去改吧。”
    “夏阁老知道吗?”
    刘天和鬱闷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杨博身上:“枉费我如此器重你,你只想著夏阁老?”
    闻言,杨博似有所悟,“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兵部尚书刘天和眼中满是欣赏。
    他体悟到夏言对他说的话了。
    自有后来人。
    有话便长,无话便短,一转眼过了三日。
    钦天监夜观天相,说今日必有雨,这让群臣大哗,不约而同想到了此时在西苑打坐闭关的嘉靖。大多官员嘴上不说,心里认为嘉靖所行多是邪门歪道,没想到斋蘸还真有用!
    各府院官员们又摸不准了。
    一早,宫內的太监侍女全仰头望天,盼著嘉靖二十年惊蛰后的第一颗雨滴落下。
    黑云阴沉沉、灰濛濛,压得极低,瞅著像是要下雨,可这天连一点风丝儿没有,万事万物静止在那。
    郝师爷换了件夏布衣服,棉製的料子太密,一点透风的孔都没有,纵使换了江西手织的透气平纹夏布,郝师爷仍捂出一膀子汗,衣服全沾在后背上。
    相比於热,闷更难握,正义堂里的学生们抢著喘气,生怕少吸上一口害得憋死。
    今日的正义堂...不止是正义堂,整个国子监都散著不寻常的氛围,如黑云压城一般。
    司业老头似察觉到风雨欲来,草草讲完溜了。
    已经课毕,堂內的监生们一个没动,不知肃静多久,有一人站起,环顾四周,开口道,“这书还有什么可读的?!进士当官凭的是比咱们书读得好,这我认!现在连知县都能买卖,还要我们这些监生做什么!”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
    国子监监生们原本就怨气最重,知道有卖官鬻爵的事后,早憋了一肚子火气,如今有人带头,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叫嚷起来。
    “呵呵,我们还在这傻乎乎的排著,人家有钱的早买官了!”
    “监里也有捐官的例监,不也是老老实实的等著么,哪有花钱就能做知县的!”
    “照他们这么折腾下去,我大明社稷正处危难之间!”
    吴承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,用肘撞了撞邻座的郝师爷,压低声音道,“要出事了!”
    前头监生们已叫嚷成一天,本来天就闷,被他们一闹腾更闷了。
    郝师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道,“在这闹有个屁用,不如去敲登闻鼓呢。”
    这话正好被前一排坐著的监生听到,这个监生猛地站起身,振臂高呼,“在这闹有个屁用!走!去敲登闻鼓!”
    正义堂先是一静,隨后哗得炸开。
    纷纷挤出正义堂,拥成一团要去皇城门前敲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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