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第124章 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
“陛下!下雨了!总算下雨了!”
秉一真人陶仲文尖著嗓子叫唤,虽跟著嘉靖祭天斋醮,但他自知没通天的法力。
难不成雨真是陛下求来的?!
陶仲文在心中琢磨不得法门。
高福正替嘉靖擦拭胳膊,明显感觉到嘉靖身子颤了下,高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反应虽快,仍骗不了本能,手下动作卡顿。
嘉靖淡淡道:“是吗?宫门外的小太监是来报喜的吧。”
嘉靖把手缩回道袍里,高福会意,立刻將水盆端到一旁。
跪在地上贺道,“老天爷是看到万岁爷对万万生民的慈心,准了这场雨啊!恭喜万岁爷!贺喜万岁爷!”
嘉靖长舒一口气,“朕来到京城二十个年头,下雨几乎月月年年见,但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欢喜,物以稀为贵,这点儿求下来的雨比金子还要珍贵啊...高福。”
“万岁爷。”
“去把宫门打开,让朕好好看看这雨。”
“万岁爷...您已闭关多日,怕宫外衝进邪气撞了您。”
嘴上这么说,高福心里是想:陛下身上捂了一身汗,再被凉风激一下,怕是要受风寒。
“呵呵,朕会怕邪气?有什么气真要是邪,朕倒是想与它撞一撞。去开宫门吧,报喜的小太监你挑捡出一个赐些银布,也让他討个彩头。”
高福打起精神,他伺候嘉靖这么久,知道嘉靖最难对付的就是刀子藏在米缸里,想拨动这米缸非要一点点、一层层的拨,贸然把手全伸进去,准被刀子割伤!
“是,万岁爷。”
高公公倒退著走,其对於永寿宫內各物件放在哪瞭然於胸,顺畅无阻的来到宫门前,不敢背对君父,侧压在门上拽开门门,將门拉开一条够一人过的缝,接著打算从门缝挤出去。
“全打开。”嘉靖开口道。
“是。”
高福侧著身子拉开左边一道,又侧著身子到对面拉开另一道。
清新的雨气爭先恐后扑进永寿宫內。
踏出殿门,高福见丹墀下趴著五六个太监,全是来报喜的,两个是內官监的太监,一个归属於都知监,还两个是司礼监来的。
高福暗骂:报喜来这么多人干嘛?
五六个算来得少了,谁不想借著大喜事露露脸?保不准万岁爷心情好,还能赏点什么呢!
让恩泽淋在谁身上,使高福犯了难。嘉靖要看高福择哪个监的小太监赏赐,嘉靖从不做选择题,他要臣子去选,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,便意味著放弃其他选择。
高福扫过跪著的太监,有俩三个熟脸满眼期盼,“你们都是来报喜的?”
“是。”哪怕淋得一身湿,但太监们答的有劲。
“谁是第一个来的?”
“是我!”跪最近的那个为司礼监太监,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虽然未隨嘉靖闭关,但嘉靖闭关前没少在西苑安置司礼监太监,眼前这个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。
高福想著乾脆赏他吧,先来后到,谁也挑不出毛病,正要开口...
永寿宫深处传出一道天音,”如此大喜,挑拣著赏显得小家子气,都赏吧,一碗水端得平。”
高福转回身子,对宫里躬身,“是,万岁爷。”
回话的声音落进宫里,仿佛被吞了一般,宫里再没动静。
高福面对一眾太监:“万岁爷说了,这是顶好的喜事,你们去司礼监每人领十两银子、一疋素布。”
“是。”
真抠门!
太监们腹誹。
早知道不来了,被浇个狗血淋头不说,连陛下的面也没见到,十两银子就打发了!
五六个太监鱼贯退下,高福返回宫內,下意识掩上宫门又生生止住动作,凑回嘉靖的榻前,不知何时嘉靖已把厚绒帷帐挑起。
“万岁爷,奴才们都享到福气了。”
“那陈洪想学祁奚,手到心不到,而你心到手不到。朕明明看著第一个来报喜的是內官监的太监,你却要赏那司礼监的,避嫌太过不是好事啊。”
高福不予辩驳,嘉靖说他什么他认什么,“是奴才想少了。”
“不,你是想多了,离虚静之境差之甚远。”嘉靖给高福落了几句重话,敲打的差不多后,不满道:“朕求的雨下了有一阵了,帮了夏言他们多大的忙,怎还不寻来西苑奏谢朕呢?”
“万岁爷...”
“嗯?”嘉靖直起后背看向高福,內官监大牌子高福怯怯抬头,才注意到万岁爷不是看自己,而是看自己的背后。高福转过头,见一个穿著內官监衣服的乾儿子正躬身立在雨幕中,嘉靖冷声道:“喜报的多了,就没什么喜了。”
高福心中也怒,骂这乾儿子太不懂事,”万岁爷,奴才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
嘉靖闭上眼,耳听高福脚步声渐远,將两道龙眸缓缓睁开。宫外雨幕成线朦朧一片,嘉靖眯起眼覷到高福气呼呼走到乾儿子面前,正劈头盖脸讯问,他那干几子回了句什么,高福怒气全消,惊恐的朝宫里看了一眼。
嘉靖皱眉,招呼陶仲文,“把灯灭了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最亮的几处宫灯被陶仲文悉数吹灭。
没一会儿,高福楚进宫內,脚步声重了几分,宫內灯灭了,他没注意到,“鐺”的一声绊倒在什么物件上,高福顺势跪在地上,“奴才有罪!奴才有罪!”
“生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万岁爷,”高福眼前一片黑,扯著哭腔道,“有人敲登闻鼓!”
黑暗中看不到嘉靖的表情,咔嚓一道电光,把永寿宫內照得大亮,一瞬间看到嘉靖瞪大著眼睛,幸得高福和陶仲文兀自沉浸在震惊中,谁都没看到。
登闻鼓二十年没响,也就是说,嘉靖朝二十年没有一道冤案。
今日竟响了?!
还挑了这么个时候!
“因为何事啊?”陶仲文颤声问道。
高福对著嘉靖道:“万岁爷,是国子监的监生敲的,他们聚在大明门下,因有人...因严嵩卖官鬻爵。”
“卖官?!”嘉靖失声问道,“严嵩敢卖官?!”室內黑不溜秋,嘉靖朝陶仲文怒吼,“把灯点上!”
高福和陶仲文忙起身擦亮灯绒,荧荧火光晃动,把嘉靖脸上震怒衬得清楚!
“朕不过闭关几日,竟生出这么大的事!”“去!”
“通传各府院六品以上官员全去乾清宫前给朕等著!”
今日午时前闷沉得不透一丝风。
先是试探著往下掉了几颗雨滴子,大地张著嘴,迫切等待雨水浸润乾裂的嘴唇,雨滴落在地上即刻消失。起初暂且没人察觉到下雨,天老爷一瞅见原来人间渴成这样,批雨支风,雨点连成雨线,雨线被劲风摇动,左摇右摆如同皇帝冕冠上的流苏。
但若真是冕冠上的流苏晃荡成这样,准不是个规矩的皇帝,流苏是用来规训皇帝守礼的,警醒皇帝不要有太多小动作,左右晃动那还了得?
雨编成千万条的丝线,东扯一下,西扯一下,下得又猛又急。
满紫禁城都在为这场久旱等到的甘霖欢腾,唯独嘉靖朝官员倒了八辈子血霉,纵有再多喜意,都被大雨浇了透心凉!
乾清宫东詹柱下数百府院官员立著,西答柱下数十六科给事中立著,乾清宫遮雨飞檐没准备为大明官员遮风挡雨。
官员们已立了半个时辰,司礼监大牌子陈洪立在遮雨檐下,他负责传递圣諭,传完他在这等著。独他立在檐下,可也没什么用,雨是斜著打的,陈洪半个身子被雨水浸透。
夏言立在最前,身后是六部尚书。严嵩嘴唇苍白身子一阵阵晃荡,间隔几排是新任的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严世蕃,严世蕃瞅著前面他爹,心里急得不行。
与严嵩一排又间隔几个位置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,杨博被雨一淋,刘天和与他说的事他已明白了十分。
嘉靖迟迟不露面,百官脸上难掩颓丧。
一位白髮官员再立不住,被雨砸进地里,是位兢兢业业的老臣。
其余官员不敢看,也不敢扶。
陈洪脚步往前一呛,又生生止住。
陈洪默立不到十息,一个太监带著锦衣卫从西边跑来。
陈洪手脚冰凉!
太监耷拉眼皮看著倒在地上的官员冷声道,“站不住还当什么官?”
锦衣卫作势要把老官员朝服拔掉,那头吏部给事中周怡正要怒喝,夏言先喝道,“成何体统?!朝廷命官的朝服是你们能拔的?!谁让你们来的?!”
被水一浇,夏言胸前的麒麟似活了,麒麟双目汹汹盯著锦衣卫,谁都知道太监和锦衣卫从哪来的,但这事没法搬到明面上说。
西边来的太监支支吾吾:“夏,夏阁老。”
“牛主事已冻晕了,扶到值房,快餵他热汤去!”
锦衣卫没办法,只能搀起老官员,往值房扶去。
经此一事,官员们看夏言的目光又不一样了。
陈洪怔住,若有所思,方才这一步他该走出去的!
走出去才是正解!
不然,如何都没法从滕祥手里爭过来东厂督主的位置!
机会稍纵即逝,陈洪畏惧地看了夏言一眼,自己何时能有这本事?
紧跟著,一台红呢暖轿从西边抬来。
暖轿在外啪嗒一放,轿上下来的是內官监牌子高福。
陈洪余光瞟到高福的身上早湿了,心里更埋怨自己蠢,高福这一趟能坐上轿,全怪自己不果断!
暖轿抬不到乾清宫近处,离著还有百十步,高福冒雨走过来。
百官心中咯噔一下。
要宣圣旨了!
高福没抖出圣旨,宣的是口諭,“谁知错了?!”
说罢,目光定定看向严嵩。
严嵩知道到背锅的时候了,颤颤巍巍道,“臣知错。”
杨博心中怒骂道:“罪和错一字之差!差之千里!”
夏言掩不住失望。
这位曾经的同乡,他彻底不认识了。
“你知什么错?”
高福又问。
严嵩:“登闻鼓响,皆因老臣惹出的事端。”
高福字贴著字问道:“你卖官没有?”
严嵩颤声道:“老臣冤枉啊!”
“是不是冤枉,是小冤枉、大冤枉,由朕来定。”
高福故意顿了顿。
听到这,在场百官无一不心生寒意,口諭他们常听,这种对答式的口諭却从没听过!
好像严嵩接下来要答什么,早被陛下猜到了!
“夏言、严嵩来见朕。其余官员都散了吧。”
夏言、严嵩应道:“是。”
高福请夏言上暖轿,自己和严嵩冒著大雨走步跟著。
百官们没见到嘉靖却被淋了半天,此时又被置之不理。
吏部给事中周怡有所明悟,仰头看雨,眼睛瞪得越大被雨水砸得就越狠,管叫你看不清。
这场雨,是嘉靖求来的。
永寿宫按理说,夏言和严嵩一个一品、一个二品,称一声国之柱石丝毫不过分,被浇落成这样,该给人体面地换身乾爽的衣服,但是嘉靖好像没这想法。
嘀嗒,嘀嗒。
夏言和严嵩身上往汉白玉砖上滴水。
几个太监在旁隨滴隨擦。
嘉靖看著这俩人,在心中暗笑。
他早看明白了,这俩人是一类人,不是好友便是仇敌,夏言怕严嵩再成为自己,严嵩却一定要成为夏言。
呵呵,怕是这俩人自己都没看明白。
.
嘉靖乐得坐山观虎斗,一步步引著一个咬杀另一个。
“严嵩。”
嘉靖又放下厚帷帐。
只得影影绰绰看到嘉靖的身形,却丝毫看不透表情。
太监们识相退下,永寿宫內只剩下一君二臣。
“陛下。”
严嵩委屈开嗓。
隱约能看到陛下在帷帐內翻阅道经。
多闭关了几日,《灵宝经》上的数字又翻了一番,敲登闻鼓的事出乎意料,今天的雨也出乎意料,不然,按嘉靖的本意是再拖几日。
嘉靖无悲无喜,”朕只问你一次,你告诉朕,你卖官没有。”
严嵩委屈道:“老臣没有啊。蒙陛下圣恩,老臣愧做礼部尚书,当官要有吏部批文,老臣哪里有能耐卖官。”
“嗯...是这个理。”嘉靖点点头,“正好,吏部尚书就在这,夏阁老,你听说过卖官的事了?”
“臣听说过,內阁也在查。”
“好,朕闭关了几日,你这个家当的好。无论卖官是真是假,臣民有冤,敲了登闻鼓,朕就要一查到底。
不过,朕也放心了,有你帮朕管理吏部,卖官的事便不会发生。”
夏言道:“是,陛下。”
唰!唰!
传来翻书声。
嘉靖翻动《灵宝经》,“严嵩,朕信你一次。但鼓声传到了朕的耳朵里,此事亦因你而起,朕责罚你不为过。礼部尚书你不要做了,回府致仕一段日子吧。”
严嵩摘下官帽:“老臣领恩。”
“你们去吧,朕乏了。”
“是,臣告退。”
等夏言和严嵩退去,嘉靖唤道,”小鹿,你都听到了吧。
“是,陛下。”陆炳回道。
“朕记得你说的话,卖官鬻爵是危害大明社稷之事,朕心里念著祖宗,更不想百十年后下去无顏面对祖宗...”
说著,嘉靖紧了紧身上的道袍。
“..江山要护好,社稷更要护好,忠言逆耳,你能给朕说些忠言,朕很欣慰。”
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感激涕零。
他心里挣扎好几日,不知那些话该不该说、说没说错。
“登闻鼓的事,解了严嵩官职应该足以平民愤...嗯,等这事过去,你把登闻鼓挪到长安右门,鼓槌也收了吧。”
陆炳知道头顶的陛下最好面子,登闻鼓损了嘉靖的大面子,挪挪位置也是应该的。
“是,陛下。”
“把宫门关上。”
陆炳退到宫门,正要从外面关紧宫门,嘉靖又道,“不必关严,朕吹吹风。”
陆炳给宫门溜了条小缝,嘉靖挑开帷帐,一只脚落下,一只脚踩在床榻边缘,合上的《灵宝经》被风鼓动,又翻开几页。
出了西苑往外城去,要经过一条仅容三人宽的长胡同,夏言和严嵩俱是默不作声的走。
於公於私,严嵩都对夏言存著恨。
於公,夏言的位置,严嵩也想坐;有夏言在,严嵩就坐不上去。
於私,要复杂些。
严嵩自詡过去的自己是忠臣,但因天地分祭的事被嘉靖嚇唬住,尽改諫言为阿諛奉承之词。被夏言知道后,夏言极尽刻薄羞辱,仿佛严嵩成了什么大奸大恶!
但这事夏言也干过啊!凭什么到我做,你反而成正义之士了?
严嵩恨夏言,恨他的道貌岸然!恨他的不施援手!
自己一步步滑落,全因为夏言。
一次小妥协,反被夏言骂成大奸大恶,骂著骂著,快要成真了!
严嵩落在夏言身后,一直看著夏言身上的麒麟补子。
夏言站定。
严嵩猜他准知道自己卖官的事,又要开口羞辱了!
呵呵,任你呈口舌之利罢!
我早晚把你取而代之!
夏言回身看向同乡,眼神竟有说不出的悲悯。
雨幕下得更急,隔开俩人,严嵩没看到夏言的眼神,只低著头。
“视民如伤,望道而未之见。
维中,你还能看清路在哪吗?”
严嵩心生怒意,正要辩驳,再抬头时夏言已经走远了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