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馆长接站

文豪1978:从知青代课开始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。
    钱志远果然占到了靠窗的位子,殷勤地让给了苏雅琴。
    苏雅琴坐下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,目光看著窗外。
    钱志远就坐在她旁边的过道位上,身子往苏雅琴那边歪著。
    陆沉挤在后排,隔著两个挑扁担的老农,正好能听见前面的对话。
    钱志远又开腔了。
    “苏同志,你刚才说那篇《吃》看了三遍。我倒想请教请教。“
    钱志远推了推眼镜,“文学作品嘛,得有灵魂。你说它写飢饿,不用饿字。那它到底想表达什么?“
    苏雅琴没转头。“你真想听?“
    “当然!我虚心求教。“
    “它表达的是人的尊严。“苏雅琴说,
    “饿到极点的人,不哭不喊,用嘴念菜名熬过一个冬夜。这不是在写吃,是在写人没被飢饿打倒。“
    钱志远“嗯“了一声,嘴角撇了撇。
    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但我觉得吧,光写这个太单薄了。文学得有升华。
    比方说,最后加一段主人公迎著朝阳站起来,象徵新中国的希望。
    这样才有文学的力量嘛。“
    陆沉差点笑出来。
    这人把文学当成了公社黑板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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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老乡,你觉得呢?“
    钱志远突然扭过头,朝陆沉这边喊了一句。大概是想拉个帮腔的。
    陆沉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。“问我?“
    “对,隨便聊聊。你平时看书不?识字不?“
    旁边挑扁担的老农嗤地笑了一声。
    陆沉挠了挠头。“看得少。就想问一句——那个写《吃》的人,他要是真饿过,他会在结尾加朝阳吗?“
    钱志远嘴角一僵。
    “我举个例子。“陆沉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像是真心请教,
    “咱们村有个老汉,前年冬天断了顿,在炕上躺了三天,就靠喝凉水撑著。
    第四天早上爬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哭,也不是看太阳。
    是摸黑去灶台底下,把最后一把柴火点著,烧了一锅白水。就那么端著碗,一口一口喝。“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前排一个叼著旱菸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扭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    “你要是写他的故事,“陆沉看著钱志远,“你是让他最后对著太阳喊口號,还是让他就那么喝那碗白水?“
    钱志远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    “喊口號的文章,全国报纸上每天几十篇。“陆沉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稳,
    “但让你看完之后,自己端起碗喝水时手会抖的文章——一年能出几篇?“
    钱志远的脸涨红了。
    他憋了半天,乾巴巴蹦出一句:“你一个种地的,懂什么文学理论……“
    苏雅琴转过了头。
    她看著后排那个穿粗布汗衫的年轻人,目光里多了一层陆沉看不透的东西。
    “你……读过《吃》?“苏雅琴问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“陆沉摇头,表情诚恳,
    “刚才听你们聊的。我就是觉得,钱干事说的那个加朝阳,我们村那些真饿过的人听了,大概会觉得——挺可笑的。“
    钱志远的嘴彻底闭上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去,盯著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破洞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车厢重新顛簸起来,窗外一片麦地一晃而过。。
    苏雅琴沉默了几秒,忽然开口。
    “这次培训班,你也去县城?“
    “去办点別的事。“陆沉含糊带过,顺著话头往下问,“培训班都讲什么?请的谁?“
    “保定地区文联组织的。“苏雅琴说,
    “主讲是地区文联的吴恩良老师。他是老编辑出身,五十年代就在《保定日报》副刊干过。这次亲自下来,规格算很高了。“
    吴恩良。
    陆沉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他没再多问,靠回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车窗外的太行山一座连一座往后退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县城到了。
    班车在易县汽车站停稳,车门“哐当“弹开。
    乘客们挤著往下涌。
    陆沉跳下车,脚踩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    县城比公社热闹太多。
    街面上有国营商店、新华书店、百货大楼。
    自行车铃鐺叮叮噹噹响成一片。
    路边电线桿上糊著一张红纸告示,写著“热烈庆祝全国科学大会胜利召开“。
    “陆老弟!这儿!“
    刘方明站在车站出口外头,大手使劲挥。
    他身边还站著一个人,五十来岁,身材不高,穿件灰色中山装,头髮往后梳得整整齐齐,面相和善。
    “这位是咱们易县文化馆的陈馆长!“刘方明拽著陆沉走过去,“听说你今天到,专门来接你!“
    “陈耘。”
    陈耘主动伸出手。
    “陆沉同志,久仰久仰!你那篇《吃》我看了两遍,写得好!真写得好!“
    陈耘握著陆沉的手使劲摇,“我搞了二十年文化工作,写的东西加起来不够你一篇的分量。这回你来,我可得跟你好好学习学习!“
    “陈馆长太客气了。“陆沉双手握住对方的手,
    “您在基层深耕二十年,对群眾文化工作的理解,那是我怎么写都写不出来的真功夫。这回过来,我是给您打下手的,学习的是我才对。“
    陈耘被这话说得浑身舒坦,拍著陆沉的肩膀直乐。
    刘方明在旁边看著,心说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笔上还利索。
    三人离开车站,沿著县城主街走了不到十分钟,拐进一条窄巷子。
    文化馆是个二层青砖小院。正门上方掛著块木牌,红漆写著“易县文化馆“。
    院里两棵老槐树,树荫底下摆著几把竹椅。
    刘方明领著陆沉上了二楼,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。
    “条件一般,你凑合住。“
    一张木板床,一床粗布被子,一张三屉桌,一把椅子。墙角放著个搪瓷脸盆。窗户朝南,能看见院子里的槐树。
    陆沉放下帆布包。
    “阅览室在哪?“
    刘方明一愣,隨即笑了。“一楼左手边第二间。钥匙在传达室老王头那儿。你跟他说我的名字就行,隨时去看。“
    陆沉点头。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目光越过槐树,落在一楼那间掛著“阅览室“牌子的房间上。
    .......
    夜里。
    易县文化馆馆长办公室。
    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把办公桌上那本《河北文艺》六月號的封面照得发亮。
    陈耘坐在桌后,对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    头髮花白,穿一件灰色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。
    吴恩良。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。
    “老吴,你说你是来讲课的,我信。”陈耘给他续了杯茶,“但你专门从保定跑一趟,不光是为了给我们县里几个文学青年上课吧?”
    吴恩良端起茶杯,没喝,放下了。
    “老周给我写了封信。”
    “哪个老周?”
    “《河北文艺》主编,周德明。”
    陈耘端茶的手停住了。
    吴恩良指了指桌上那本杂誌。
    “这期头条,《吃》。作者叫陆沉。地址写的是你们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,那个知青。”陈耘点了点头,“前几天刚听说的,闹得挺大。我让刘方明把他借调过来帮忙编民歌选了,人今天刚到。”
    “人到了?”吴恩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就住后院招待所。”
    吴恩良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    窗外是文化馆的后院。
    招待所那排平房黑著灯,只有最里面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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