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回顾精英歷史

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沈默是在书店里,读到那篇文章的。
    不是新闻,是一篇旧文。
    周老从书架最底层,翻出来的。
    纸张发黄,边角捲曲,印著“2000年第8期”的字样。
    標题是《网际网路巔峰:新世纪的乌托邦》。
    “你看看。”周老把杂誌放在柜檯上,“二十多年前的人,怎么说话的。”
    沈默翻开,第一篇是某位网际网路大佬的专访。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年轻,头髮还多。
    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,身后是一块白板,上面画著各种箭头和圆圈。
    他说:“网际网路会改变一切。信息將自由流动,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获取知识,地域和阶层的壁垒將被打破。这是人类文明的新纪元。”
    往下翻,另一篇文章。
    某学者预言:“数位技术將带来前所未有的创造力爆发。每个人都是创作者,每个人都是消费者,每个人都是连接者。这是一个没有中心、没有权威、没有边界的新世界。”
    沈默读著这些文字,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。
    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不对,是因为它们听起来,像来自另一个时代。
    一个还没有“算法”;“推荐”;“用户画像”这些词的时代。
    一个人们真的相信“连接”就会“平等”、“开放”就会“自由”的时代。
    他放下杂誌,靠到椅背上。
   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,不知道从哪儿读来的。
    “周老,您听说过『创造性破坏』吗?”
    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。“熊彼特那个?”
    “对。我在网上看到的。大概是说,每一次大规模的创新,都会淘汰旧的技术和生產体系,然后建立新的。听起来很合理,对吧?新的取代旧的,高效的取代低效的。”
    周老端著保温杯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然后我在想,那些被淘汰的,去哪了?”
    周老没说话,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动作很慢,沈默等著。
    “你问这个问题,是想给那些建巔峰的人,找一个位置,好人,还是坏人?”
    “不是。我就是想……他们说的那些,信息自由流动、知识平等获取,有些也是真的。我现在查资料,比以前方便多了。我想知道什么,搜一下就行。这难道不是好的吗?”
    周老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好的。当然好的。你搜到了,你觉得好。但你搜到的东西,是谁写的?谁选的?谁排在前面的?你不知道。你觉得你在找,其实是系统在给你。你觉得你在学,其实是算法在餵你。方便,是真的。被喂,也是真的。两个都是真的。”
    沈默没说话。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。
    “熊彼特说的那个,从经济学的角度看,是对的。”
    周老的声音慢下来,“新的取代旧的,高效的取代低效的,增长的取代停滯的。这带来了很多东西,更便宜的商品,更快的物流,更便捷的信息获取。你吃的包子,麵粉是机器磨的,运过来是货车拉的,你付钱是手机扫的。这些都比以前快了,便宜了,方便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“但快,就一定好吗?便宜,就一定好吗?方便,就一定好吗?你那个包子,皮厚肉咸。但你喜欢。因为那是张姐一个一个捏出来的。机器做的包子,皮薄肉多,形状一样,快,便宜,方便。你吃吗?”
    沈默想了想。“吃。但吃完会想张姐的。”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    周老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。“创造是好的。破坏也是好的。但『好』不是给所有人的。对你是好的,对张姐不一定好。她的包子铺,机器取代不了。因为她的包子不是『產品』,是她。她四点和面,一个一个捏,蒸好了递给你。那个过程里,有她的手,她的时间,她的『在』。机器没有这些。机器只有效率。效率是好的。但效率不是人生全部。”
    沈默坐在矮椅子上,低著头。
    他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,优思益假洋牌,明星集体塌房。
    当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,不是新闻里的,是自己来的。
    某个女明星,深夜拍完直播,妆容还没卸,助理递过来明天的选品单。
    她看了一眼,几十个品,全是没听过的牌子。
    她问:“这个靠谱吗?”
    助理说:“佣金高。”
    她沉默了几秒,签了字。
    然后对著镜子,看著自己的脸,用化妆品精心修饰著脸上的瑕疵。
    精致的,完美的。
    但眼里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暗下去。
    不是熄灭,是暗了一下。
    像被风吹过的残烛,晃了晃,又亮起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这个画面,是从哪来的。
    也许是某个採访里,读到过只言片语,也许是某个纪录片里,闪过一个镜头。
    但他觉得,那个画面是真的。
    不是事实上的真,是某种更深处的真。
    一个人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停不下来。
    “周老,那『创造性破坏』到底对不对?”
    “没有对不对。只有『值不值』。值不值,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。你得到方便,张姐失去铺子。你得到知识,陈姐的儿子失去右手。你得到便宜的商品,那些明星失去自己。这些加在一起,值不值?没有人能算。因为算的人,不是付的人。”
    沈默抬起头。“那谁在付?”
    “你付。我付。陈姐付。那些明星付。所有在路边站著、看著规律走过去的人,都在付。创造的人不付。破坏的人不付。他们只会收。收巔峰上的风景,收数据里的利润,收『进步』这两个字。付的人,在下面。在归墟里。”
    “归墟?”
    “古代神话里的无底之洞,扔多少东西都填不满。现在的数据系统,就是归墟。要更多用户,更多数据,更多流量,更多钱。永远不够。永远要更多。”
    周老顿了顿。“你知道归墟,为什么填不满吗?”
    沈默摇头。
    “因为巔峰一直在长。巔峰长一寸,归墟就深一尺。巔峰长一丈,归墟就深十丈。永远追不上。因为规律在跑。规律跑得比你快。你追不上。你只能在归墟里,看著巔峰上的光,亮著。光很亮,照不到你。”
    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    阳光落在他脸上。
    他想起那些明星,站在巔峰上过。
    巔峰很高,光很亮。
    然后巔峰塌了,她们掉进归墟里。
    掉进去的人,不会喊。
    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。
    她们以为自己还在巔峰上。
    数据还在涨,粉丝还在涨,收入还在涨。
    涨著涨著,人就没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句:“周老,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    周老看著他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沈默愣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那些事不算什么。
    吃包子、晒太阳、写没人看的东西,这算什么“做”?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    不是因为没话说,是因为说出来,就是在否定自己这一年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顿住了。
    周老没催他。
    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,落在地上。
    “你早上吃张姐的包子。你用现金付,不扫码。你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,不看手机。你去陈姐家,看陈数举矿泉水瓶。你来书店,听一个老头说话。你在写没人看的东西。你在路口转三圈,让天意告诉你往哪走。”周老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“这些事,系统算不清楚。因为系统没有『天意』,没有『觉得好吃』,没有『听一个老头说话』。这些事,不值钱。没有kpi,没有增长,没有效率。但你在做。你做了,你就不是归墟里的数据。你是人。”
    沈默站在窗边,很久没动。
    他想起今天早上,张姐递包子的时候,他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幣。
    张姐接过去,在围裙口袋里翻了半天,找了两块五的硬幣,放他手心里。
    硬幣是热的,带著她的体温。
    扫码没有体温。
    扫码只有“支付成功”四个字。
    他想起昨天在陈姐家,陈数举矿泉水瓶。
    第十五下的时候手抖了,瓶子没掉。
    陈数喘著气笑了。
    那个笑,不是“点讚”,不是“互动”,不是“完播率”。
    就是笑。
    因为手没抖掉,所以笑了。
    他想起周老说的“就是这儿了”。
    十五年前,他站在书店门口,觉得就是这儿了。
    说不清为什么,但就是篤定的知道。
    那个“觉得”,系统不会有。
    系统只有“根据您的瀏览记录,为您推荐”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“周老,我回去了。”
    “明天还来?”
    “来。”
    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走在梧桐树小路上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。
    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。
    打开那个图文帐號,打了一行字:
    “今天看了一本二十年前的杂誌。那时候的人说,网际网路会带来平等、自由、创造力。他们站在巔峰上,以为看到了永恆。他们不知道,巔峰的另一面是归墟。巔峰有多高,归墟就有多深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
    “有一个经济学家,叫熊彼特。他说了一个概念,叫『创造性破坏』。新的取代旧的。这是规律。规律没有对错。规律带来了方便,也带来了疼痛。方便的人在天上,疼的人在地上。我在地上。我吃张姐的包子,用现金。我看陈数举瓶子,不拍视频。我坐在这家旧书店里,听一个老头说话。我在写没人看的东西。这些事,不值钱。没有增长。没有效率。但我在做。我不是归墟里的数据。我是人。”
    发送。
    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缺了一个角。
    那角月光照著他,照著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小路。
    他走得很稳。
    因为他在地上走,不在巔峰上,不在归墟里。
    风吹过窗户左上角那条缝,呜呜地响。
    房子在说话。
    他说:我也在。
    风里的呜咽声,还在继续。

- 肉色屋 https://www.123yushuw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