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求不得

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沈默发现,周老出院后,话变少了。
    以前他坐在柜檯后面,沈默不问,他也能扯上半天。
    讲年轻时候的事,讲那些旧书的故事,讲他老伴活著时候的琐碎。
    现在他端著保温杯,能安静坐一整个下午。
    沈默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人老了,话就少了。年轻时候把话都说完了,老了就没得说了。”
    沈默不信。
    但他识趣地没追问。
    这天下午,书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摞旧书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。
    收音机关著,风铃不响,安静得像一个空的房间。
    沈默坐在矮椅子上,手里翻著那本《人的境况》。
    翻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。
    “周老,”
    他开口了,“您说,人这一辈子,最难过的坎,是不是自己这关?”
    周老从老花镜上面看他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    “不是突然。想了很久了。”
    周老放下书,摘下眼镜,靠在椅背上。
    保温杯在他手边,他没端,就那么靠著,“你心里有个贼。”
    沈默愣了一下。“什么贼?”
    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    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光斑从桌角移到中间。
    他低著头,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    那双手不再年轻,骨节有点粗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。
    “我怕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    “怕我真的是47分。”
    周老没说话。
    沈默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    “系统给我打47分的时候,我骂它。我觉得它不配定义我。但这一年来,我有时候会想,万一它是对的呢?万一我真的只值47分呢?我失业一年了,没有公司要我。我写的东西没人看,发出去就像扔进井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我借出去三万块,自己只剩一万多。我四十岁了,没结婚,没孩子,唯一的財產房子,还是我爸留给我的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“如果系统是对的,那我这一年,不是在反抗,是在撒泼。一个47分的人,不认自己的47分,到处说『我不止这个数』。但人家问你『那你凭什么不止』,我说不出来。我只有一万多块存款,只有一篇没人看的小说,只有这个每天去公园晒太阳的日常。这些东西,值47分吗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周老,我怕它是对的。”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,低著头,迴避著周老的眼睛。
    书店里很安静。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移到地上,照在他脚边。
    灰尘在光柱里转,很慢,像时间凝固了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周老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你怕穷吗?”
    沈默抬起头。
    “穷。”周老说,“你怕吗?”
    沈默想了想。“怕。怕到不敢算帐。每个月水电物业,加上吃饭,一千二。一万多块,够我活一年多。一年多以后呢?我不知道。我不敢想。一想就睡不著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现在睡得著吗?”
    “睡不著。肩颈疼,凌晨四点就醒。”
    “醒了想什么?”
    “想钱。想还能撑多久。想陈数那边要是再借钱,我拿不拿得出来。想万一自己病了怎么办。想一万多块够不够火化。”
    周老看著他。“你想过死?”
    沈默愣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没想到周老会这么直接问他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没想过。”
    周老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不是不敢想,”
    沈默说,“是没想过。死有什么好想的?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没钱、没工作、没人看我的东西,这些事,死了就没了。但死了也就没了。我还想活著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活著。哪怕每天凌晨四点醒,盯著天花板看一上午,走到路口转三圈,吃皮厚肉咸的包子,在公园长椅上发呆。我还是想活著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“我不怕死。我怕我没活过。”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好像这句话,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是从別的地方冒出来的。
    他坐在那里,看著周老。
    忽然觉得自己,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。
    但他说不清,他的话哪里了不得。
    周老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端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    拧上,放下。
    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    “沈默,”他说,“你明天起,去办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“去观察。观察那些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会、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。三岁以內的小孩,现实里找不到,就看短视频里的小孩,隨便什么都行。只要是真的,不是演出来的。看完了,写一篇心得交给我。当做功课。”
    沈默愣住了。“功课?”
    “对。功课。你看了,想了,写了,才算完成。”
    沈默坐在矮椅子上,看著周老。
    老人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“明天记得吃早饭”一样平常。
    “周老,这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“可是......?”
    “別问。看了再说。写完了拿来给我看。”
    周老戴上老花镜,重新翻开那本厚书,不说话了。
    沈默张了张嘴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了一下书架。
    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梧桐树小路上,路灯亮了。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照出一地碎金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,翻来覆去就是周老那句话:
    观察那些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会、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。
    现实里三岁以內的小孩,或短视频里的都可以。
    他不明白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周老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。
    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书店的窗子里,檯灯的光暖暖的。
    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推送,不是系统推荐,是那个图文帐號的消息提醒。
    “你写的东西,我看了。凌晨四点醒的,被风声吵醒。窗户朝北,春季风呜呜响。我以为只有我这样。”
    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第二天,沈默没有去公园。
    他坐在家里,拿著手机,翻了一上午短视频。
    他搜“小孩”,搜“婴儿”,搜“萌娃”。
    出来的內容五花八门,大部分是摆拍的。
    小孩们被大人教著说台词,对著镜头比心,按照脚本做反应。
    那些小孩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小孩的东西,是大人的。
    他看了十几条,划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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