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原来是你

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沈默想了想。“继续写。写到有一天,系统关不掉我的声音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永远关不掉呢?”
    “那就写到那一天。”
    林佳发了一个笑脸。“那我也继续。写到有一天,系统关不掉我们所有人的声音。”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沈默被肩颈疼醒了。
    他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    凌晨四点十三分。
    他坐起来,打开那个博客。
    刷新页面。
    点击量从502变成了507。
    多了5个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是谁。
    也许是林佳,也许是周老,也许是某个失眠的人。
    但不管是谁,那五个人看了他写的东西。
    看了林佳发给他的那份报告,看了系统怎么给用户打分,看了他怎么问周老还要不要写。
    看了周老说“如果你不写了,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”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系统不会推。
    但它存在。
    在那五个人的屏幕里,在那五个人的眼睛里,在那五个人的脑子里。
    它存在。
    真真切切。
    沈默想起阿q。
    一百年前,阿q靠“精神胜利法”,在未庄活下去。
    一百年后,沈默靠“继续写”的执念,在算法的夹缝中活下去。
    阿q的困境,是被传统社会的“谱”所束缚。
    沈默的困境,是被数据系统的“標籤”所定义。
    阿q用幻想逃避现实,沈默用写作面对现实。
    阿q的“胜利”,是虚幻的自我安慰。
    沈默的“存在”,是真实的微弱连接。
    但他们的核心困境是相通的:
    都是社会系统中的边缘者,都是被主流价值,判定为“低价值”的存在,都在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    罗曼·罗兰在读到《阿q正传》法文译本时说:
    “这部讽刺写实作品是世界性的,法国大革命时也有过阿q,我永远忘不了阿q那副苦恼的面孔。”
    今天,沈默的面孔也同样苦恼。
    但这不是个人的苦恼,这是数字时代,弱势群体的集体困境。
    系统分不清好人坏人。
    系统只分高分低分,高价值低价值,高活跃低活跃。
    它不知道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。
    它只知道数据。
    数据不会告诉你,那个每天四点起床和面的女人,会在你路过时多给你一个包子。
    数据不会告诉你,那个在公园扫落叶的女人,会在你睡著时给你盖一张报纸。
    数据不会告诉你,那个在旧书店里,坐十五年的老头。
    会在你迷茫时,说“如果你不写了,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”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系统不关心。
    但它存在。
    在他写的那些字里,在这507个人的眼睛里,在那些沉默的多数人的心里。
    沈默站起来,往公园外走。
    走到路口,左边是商业街,右边是回家的路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转了三圈。
    睁开眼,天意让他往右,他往右走。
    不是因为近,是因为他知道,小路尽头有一家旧书店。
    书店里有一个老人,在等他。
    等他告诉他今天的事。
    等他告诉他,点击量从502变成了507。
    等他告诉他,早餐铺女人说“好人坏人,我分得清”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    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缺了一个角。
    那角月光,还在照著。
    照著那些沉默的多数,照著那些在凌晨四点醒来的人。
    照著那些站在路口,不知道往哪走的人。
    他们存在於城市的各个角落,在各种各样的人生轨跡里。
    他们不发声,不表达,不反抗。
    他们只是人畜无害的活著。
    在系统的缝隙里,在数据的废料里,在算法的盲区里。
    他们是人。系统看不见的人。
    但他们真实存在。
    就像阿q一样,周作人说阿q“在现社会里是不存在而又到处存在的”。
    一百年过去了,阿q以新的形式“到处存在”。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他不叫阿q,他叫“沉默的多数”。
    他不说“儿子打老子”,他只是沉默。
    但他的沉默,说明了一切。
    沈默走到书店门口,推门进去。
    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“来了?”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今天怎么样?”
    沈默在矮椅子上坐下来。“今天,点击量多了5个。”
    周老笑了。“5个。不少了。”
    “周老,您说,他们是谁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和你一样的人。那些也被系统打了低分的人。那些也在凌晨四点醒来的人。那些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走的人。那些没有心气的人。那些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』的人。他们看到了你写的东西,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。就够了。”
    沈默坐在那把矮椅子上,看著柜檯后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。
    “周老,您说,他们会一直看下去吗?”
    周老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他们会记住。记住有人和他们一样。记住他们不是一个人,就够了。”
    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时说,“周老,明天我还来。”
    “来唄!陪我聊聊天挺好,给你留个好位置。”
    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梧桐树小路上,路灯亮了。
    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照出一地碎金。
    他踩著那些碎金走,走得很慢。
    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。
    打开那个某平台的图文帐號,刷新页面。
    点击量从507变成了508。
    又多了1个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是谁,也懒得去猜。
    但不管是谁,那个人看了他写的东西。
    看了系统怎么给用户打分,看了他怎么问周老还要不要写。
    看了周老说“如果你不写了,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”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系统不会推流。
    但它存在於网络世界。
    在那508个人的眼睛里,在那508个人的脑子里。它存在。
    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
    照在他写的那些字上,照在那508个看过的人身上。
    照在那些沉默的多数身上。
    他们存在。
    系统看不见他们。
    但他们像小强一样的存在。
    在凌晨四点的房间里,在不知道往哪走的路口,在厚皮包子的热气里,在旧书店的风铃声里。
    在那些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沉默里。
    就像阿q一样,一百年了,他还在。
    只是换了个名字,换了个时代,换了个困境。
    但那个“中国人的魂灵”,那个需要被看见、被听见、被理解的魂灵,还在。
    沈默的存在,就是明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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