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真相在接近

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“沈默,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电话里低,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什么都不用说。我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    “看我什么?”
    “看你长什么样。看看一个把我的疼变成商品的人,长什么样。看你有没有黑眼圈,有没有失眠,有没有在凌晨三点盯著天花板。看你知不知道陈数是谁。”
    苏小曼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桌沿了。
    “陈数……我知道。那个程式设计师。脑出血。右手动不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?”
    “我查过。你去找张维之后,我调了陈数的绩效数据。62分。连续三个月垫底。系统標记为『待优化』。他填了三年坑,维护那个掛號系统。但绩效系统不认。因为填坑不算產出。”
    沈默没说话。
    “我还查了另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掛號系统,不只是服务患者。它还在训练医疗ai。患者的掛號记录、就诊记录、用药记录,都被用来训练『智能分诊』模型。这个模型在替代医生的部分判断。高危低价值患者,会被引导去基层医院。系统判定:治疗成本高於社会收益。”
    沈默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你知道这些,还写那个脚本?”
    苏小曼低下头。“沈默,我写那个脚本的时候,想的是:如果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故事,也许能改变什么。你的故事,陈数的故事,那些47分的人的故事。如果47万人看到了,也许有人会站出来,也许有记者会报导,也许有律师会帮忙。我没想到……”
    “没想到什么?”
    “没想到你会来找我。”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睛泛著水花。
    “沈默,我写那个脚本的时候,没有想过你会看到。我以为你已经被禁言了,以为你的声音已经没人听见了,以为你早就放弃了。我以为你在某个地方,刷到那个视频,会骂一句『去你妈的』,然后划走。我不知道你还会来找我。”
    沈默看著她。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我来了。然后呢?”
    苏小曼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    “苏小曼,”沈默说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写那个脚本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个真正的沈默站在你面前,你会跟他说什么?”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咖啡馆里的钢琴曲换了,是那首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放的。
    他想不起名字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於开口了。“我写了三年文案,每一篇都是教人怎么活。怎么逆袭,怎么成功,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。但我自己……我每天凌晨三点才睡,早上七点就醒。肩颈疼得厉害,靠贴膏药撑著。我写了一百个『沈默』会说的话,但我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。”
    她看著沈默。“你问我知不知道陈数是谁。我知道。我还知道另一件事。那个『智能分诊』模型,是我的团队在做。我写了它的產品说明,写了它的用户协议,写了它的『合规性审查报告』。我知道它在筛选患者。我知道它在把『低价值』的人,引导去基层医院。但我写了那份报告,说它『符合伦理』、『符合法律』、『符合行业惯例』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沈默,你知道『符合行业惯例』是什么意思吗?意思是:大家都这么干。不是对的,是大家都这么干。你点了用户协议,大家都这么干。你把文档存在硬碟里,大家都这么干。你用数据训练ai,大家都这么干。然后告诉所有人:这是合法的。”
    沈默看著她。
    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,滴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。
    “苏小曼,”他说,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问你多久没睡了。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比林佳还重。”
    苏小曼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“两天。赶那个脚本,两天没睡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现在回去睡觉。”
    她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回去睡觉。睡醒了,再想你要说什么。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两天没睡的人说的。不是真的你。等你睡醒了,如果你还想跟我说什么,咱们再约。”
    苏小曼看著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    “沈默,那个道歉视频,不是我在帮公司写。是我自己想写。我看了你的《右手》,看了三遍。看到陈数举矿泉水瓶那段很动人。我写那个脚本的时候,想的是:如果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,也许陈数就不会白躺在那儿。也许有人会站出来,说这个系统不对。也许有人会改掉那个『智能分诊』模型。也许有人会告诉那些47分的人: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    她推开门,风铃响了。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    沈默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。
    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光斑从桌角移到中间。
    他想起那个视频里的话:“我只是一个传话筒。我把你的疼,变成他们的安慰。”
    他不知道苏小曼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    也许是真的。
    也许是另一个脚本,另一套话术,另一场表演。
    但他看见她的黑眼圈了。
    看见她说到陈数时,显然共情了陈数的遭遇。
    那些东西,ai学不会。
    因为ai没有黑眼圈,不会失眠,不会在凌晨三点盯著天花板。
    ai的手指不会摩挲桌沿,因为它没有手指。
    ai不会在说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时,眼睛红。因为它没有眼睛。它只有数据。
    手机震了。林佳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和苏小曼见面了?”
    “见了。”
    “她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她说她看了《右手》,看了三遍。说她想让更多人看到陈数的故事。说她两天没睡。”
    林佳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信吗?”
    沈默想了想,“不確定,也不知道。但她的黑眼圈是真的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,付了钱,推门走出去。
    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    他走到那个路口,左边是商业街,右边是梧桐树小路。
    他选了右边。
    不是因为树叶好看,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周老。
    告诉他今天的事。
    告诉他那个偷他故事的人,说“对不起”。
    告诉他那个人有黑眼圈,两天没睡。
    告诉他那个人说“我只是一个传话筒”。
    走到书店门口,门虚掩著。
    他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
    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    “没睡好。”
    “又疼了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周老指了指那把矮椅子。“坐。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    沈默坐下来。
    周老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张报纸,放在他面前。
    是昨天的晚报,头版头条:《ai博主道歉,47万粉丝等待“真正的沈默”》。
    沈默盯著那行字。他的名字,在报纸上。
    不是他的故事,但是他的名字。
    那个假货说“对不起”,然后记者找到了他的名字,写在了报纸上。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周老问。
    沈默把报纸放下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那个道歉视频,是人写的。不是ai。是一个两天没睡的女人写的。她看了我的小说,哭了。然后写了那个脚本,让ai念出来。然后告诉所有人:这是ai的反思。”
    周老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你觉得她是在帮你,还是在害你?”
    沈默想了想。“她觉得自己在帮我。她觉得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故事,就能改变什么。但她在用我的疼,帮她自己。她写那个脚本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她自己。她也疼。她也失眠。她也想在凌晨三点,有人告诉她: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    周老点点头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    沈默看著那张报纸。
    他的名字在上面,黑体字,很醒目。
    47万人,等著他出来说话。
    但他能说什么?
    他的帐號被禁言了,他的评论被刪了,他的小说被偷了。
    他只有这个备忘录,和这个旧书店。
    “周老,”他说,“我想录一个视频。”
    周老看著他。“录什么?”
    “录我自己。不是道歉,不是解释,不是表演。就是我。坐在这个书店里,跟周老说话。说陈数的故事,说陈姐的橘子,说赵明远的手机壳。说那些真的东西。不剪,不滤镜,不配音。就是录。录完发在网上。有人看就看,没人看拉倒。”
    周老笑了。“那你录吧。”
    沈默掏出手机,打开录像,对著镜头。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    他看见屏幕里的自己:
    四十岁,有黑眼圈,头髮有点乱,穿著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。
    “我叫沈默,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被系统打了47分的沈默。那个故事是我写的,写的也是我的日常。那个在公园扫落叶的清洁工,叫陈姐。她的儿子叫陈数,是个程式设计师,填了三年坑,维护了一个全市三甲医院的掛號系统。然后他被系统打了62分,脑出血,右手动不了。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,叫赵明远。他的信用分是31分,一天赚不到一百块。他送了我一个手机壳,上面印著『31分的人』。字印歪了,但意思到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那个道歉视频,我看过。写那个脚本的人,叫苏小曼。她两天没睡,黑眼圈比我还重。她说她看了我的小说觉得很动人。她说她只是一个传话筒。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她的黑眼圈是真的。她也会疼。她也会失眠。她也想有人告诉她: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镜头,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“我不是来道歉的。我也不是来討说法的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们:那个假货说的那些故事,是真的。那个在公园扫落叶的清洁工,真的每天带橘子。那个右手动不了的程式设计师,真的在用左手举矿泉水瓶。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,真的在擦那些没人买的壳子。这些东西,系统偷不走。因为系统看不上。系统只偷能卖钱的东西。疼,慢,没停,不值钱。所以它们还在原身身上。在陈姐的橘子树上,在陈数的矿泉水瓶里,在赵明远的手机壳上。”
    他关掉录像。
    周老看著他,没说话。
   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旧书上,照在那张报纸上,照在沈默的手机上。
    手机屏幕暗了,倒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    四十岁,有黑眼圈,头髮有点乱。
   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    比那个假货的眼睛亮,因为那个假货的眼睛是数据,而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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