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死了活著
他们:战场无英雄 作者:佚名
战爭,胜利只属於少数人,伤痛却属於所有人——
杜景风还躺在碎石之中,他並不知道所有人员已经撤离,他也不知道克利萨纳带著那些老兵已经全员牺牲。
56高地,数小时前还在准备待战,数小时后这里只剩下狼藉。
罗曼站在一块废墟之下,脚下布满了弹壳、尸体,周围大坑连著小坑。
他胜利了,但他却笑不出来。
微微摆动下手指,通讯兵拉著电话线跑了过来。
“接通团部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吱吱吱,转动手柄的声音响起。
“长官,电话接通了。”
罗曼深吸口气,拿过话柄,绷直身体:“56高地,拿下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长官传来笑声:“好,好,不错,现在把你们的阵地推到56高地,我会再为诺德兰县增派一个加强营帮助你占领这片区域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掛断电话,罗曼下达了第一道命令,命令士兵將所有尸体不论身穿什么军装都埋在一起。
然后,修復壕沟,建造防御工事,这里將成为他新的阵地。
敌人將一具具尸体抬到阵地后方,扔进了已经挖好的坑里。
“喂,这里还有一个。”有人在碎石中看到了露著大半个身体的杜景风。
两名士兵走过来,生拉硬拽把他从碎石中拖出来。
昏迷之中的杜景风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腾空,他想要睁开眼,眼皮却格外沉重,他想要挣扎,身体怎么也用不上力气。
就这样,他感受著自己的身体缓缓移动。
没多久,停了下来,身体像是被拋出去一样,飞了起来。
扑通!
又落了下去,砸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股血腥而又腐臭的味道直衝天灵盖,他猛然间睁开了眼睛。
眼前竟是一张惨白的脸,慌乱之中他本能地挪动了下身体。
“那个人是不是还活著?”
杜景风听到了自己听不懂的话语,他不敢再动一下。
“你看走眼了吧?赶快埋了我们去喝酒。”
“我刚刚好像看到他动了一下。”
“那要不你下去看看?行啦,你还不累吗?赶快结束这一切吧。”
说完,其中一名敌人挥动了铁锹,一铁锹一铁锹地把尘土扔进坑里。
杜景风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敌人这是在埋葬尸体,但自己现在动的话恐怕会死得更快,不动的话,很可能直接被活埋了。
情急之下,杜景风一点点把自己的脑袋挪到了纵横交错的尸体中间,这里有一点点缝隙,虽然味道让他想吐。
敌人把土坑填平,上去准备踩几脚时,远处传来了他们好友的声音:“喂,赶快过来喝酒。”
“来啦,来啦。”两人转身跑了出去。
漆黑无比的坑內,杜景风听到敌人远去的脚步声后,便把手往前一点点伸,一点点把土往下扣。
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指,硬砖块掰断了他的指甲,他丝毫感觉不到,此时他只想给自己挖出一条可以喘气的缝隙。
挖了不知多久,也许是一小时,也许是一辈子。杜景风累了,他的眼皮再次感受到沉重,他想要停下来。
“景风,妈妈好想你。”妈妈的声音在耳中不断迴荡。
杜景风咬著牙,继续挖,拼命地挖,无休无止地挖。
好在敌人挖地坑不算太深,好在那两个傢伙没有踩几脚。
终於,他的手从坑外伸了出去,感受到了阵阵微风。
终於,他呼吸到了充满火药味的空气。
他实在是挖不动了,闭上了眼睛。
滴答!滴答!
不知过了多久,雨滴滴落在了土地上传来响声。
杜景风再次睁开了眼睛,手脚並用从坑里向外蠕动。
他的头探出了坑,左右看了一圈,確定安全后咬著牙拼尽全力把身体从坑里拔出来。
他趴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。
突然,他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,顾不上想太多,急忙翻滚到一旁的炮弹坑外躲起来。
敌人喝的酩酊大醉,晃晃悠悠走向自己躲避的地方,杜景风憋住呼吸,握紧拳头。
敌人哼著歌曲,对著坑內小便,尿在了杜景风的身上,尿完后抖动几下,转身离开。
杜景风望著敌人离开的背影,站起身,向后方跑去。
跑,不停地跑,摔倒了爬起来,再摔倒再爬起来。
一直跑到他筋疲力尽,终於看到了一片小树林,扭头钻了进去。
扑通!
躺在地上,雨还在下,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,闭著眼睛陷入了沉睡。
不知睡了多久,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,他从睡梦中惊醒。
翻身坐起来,快速扫视了一圈,確定自己安全后长呼口气。用手扶著身旁的树干站起来。
没有目標,没有方向,他不知道五班的那些人去了哪里,而自己又身处何地。
这一刻,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下来。
雨停了,天要亮了,杜景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山体轮廓。
训练场!
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地方,也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。
离开树林,忍受著身体的疼痛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。
孤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,他穿过了一片一片被战火摧残后的庄稼地,穿过一间间破烂不堪的房屋,他不敢停下来,他怕自己停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。
就这样走,走过了白天,走过了黑夜。
嘴巴已经干到开裂,肚子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,杜景风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。
他看到圣卢耶夫正站在那里对自己嘶吼:“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”
他看到克利萨纳正对自己摆手:“杜景风,你可是五班的班长,你要是怕死,他们怎么办?”
他看到了五班的战士,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,看到了......黑暗再次降临,他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闭眼之前,他看到几只乌鸦正在自己的头顶盘旋,它们在等著猎物死亡。
杜景风的眼皮再也撑不住了。
不知是死了还是活著,不知睡了一天还是两天,他听到了嘶嘶的声音,猛然间睁开眼睛。
转过身,看到一条蛇正在对他吐著信子。
杜景风从小就怕没脚的东西,可这一次,他竟然扑了过去。
抓住了那条蛇,將它一头踩在脚下,一头握在手中,硬生生扯成了两段,血很腥,很噁心,但他喝了下去。
生肉难以下咽,但他咽了下去。
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头顶的乌鸦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