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路上互坑

不是,师兄你真会啊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荒庙一退到身后,路就开始难走了。
    不是山路难走,是阴路难受。
    天色分明已经往亮里翻,脚下这条路却还是一副半夜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死样子。两边草根发黑,地皮潮软,偶尔有风贴著脚踝掠过去,带起一股说不出的陈冷气,像许多没散乾净的旧呼吸顺著地面爬。
    沈七夜走在最前,背著旧木箱,手里捏著尸铃,肩膀从出庙起就没松下来过。
    他现在特別后悔方才那句“走阴路听我的”说得太顺嘴。
    话一出口的时候,还只是觉得自己得先把这帮麻烦交代清楚,免得他们真把阴路走成送命路。可现在真按他说的排好了走位,他又觉得压力像多背了一口棺材。
    因为后头那群人,一个比一个不省心。
    待送那具尸还在中线,尸担重新扎过,遮布也换了压气药粉,按理说比先前更稳。可问题不在尸,在活人。
    云间月走在他斜后半步,看著像最散漫,偏偏一直在转袖里那两枚铜钱,说明人压根没真松。山上雪靠近中线另一侧,目光时不时往两边黑草和土色上扫,像隨时准备从地里挑出一条不该有的线。温別雨落在再后半步,药囊掛得不响,脸色比昨夜更差一点,隔著几步都能闻见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药气。叶清寒则照旧最像个正经人,黑衣、旧剑、背脊笔直,站这群怪胎里格外扎眼。至於圆缺……
    沈七夜不用回头都知道,那和尚多半又在边走边拨佛珠,顺便拿眼神研究哪块路边石底下可能压过死人钱。
    果然,下一瞬,圆缺的声音就在后头响起来。
    “沈施主,你这条路认得准不准?”
    沈七夜头皮一麻:“不准你別跟。”
    “贫僧这是关心你。”
    “你少来。”
    “真的。”圆缺嘆了口气,“你若一个不留神把我们领进旧葬口,贫僧身上这点昨夜剩的骨头,怕是得散一地。”
    “你昨夜要是不逞能,现在骨头也不至於这么金贵。”
    “施主,你这话说得像贫僧愿意替你们接那口破帐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倒是走啊。”
    “我这不是在走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沈七夜被堵得直翻白眼,脚下却没停,反而更仔细地拿铃去试路边那两团顏色深浅不一的冷气。
    圆缺嘴上最损,偏偏说的也不全是废话。这段路確实不算稳。昨夜刚问过魂,荒庙外头那几股被惊散的阴气虽没真缠上来,却把附近这片旧路搅得更乱了些。原本该贴左侧走的一段冷气,今早却偏偏往右歪,说明前头不是有人新踩过,就是有东西刚从另一头急急掠过去。
    这时,山上雪低声道:“左前那块土色不对。”
    沈七夜立刻停了一寸,顺著她说的方向去看。
    路边有一截低塌的土坡,坡面上原本该是潮黑一片的泥,偏偏混进了几条发灰的新印子,像有人在夜里匆匆踩过去,又匆匆用旁边浮土掩了一层。
    “不是我们昨夜留下的脚。”沈七夜道,“比我们的乱,也比我们的急。”
    “活人脚?”叶清寒问。
    “像。”沈七夜皱眉,“但活人脚里又沾了点新死气。”
    圆缺在后头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要么是抬过刚死的人,要么是活人自己刚从死气堆里钻出来。”
    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沈七夜忍不住回头。
    圆缺一脸无辜:“贫僧这已经是两种里稍微不晦气的说法了。”
    云间月在旁边乐了一声。
    “行了,別忙著嚇唬领路的。”
    他往那截土坡看了一眼,铜钱在指间轻轻一碰。“先记著。真有人刚从前头走过,咱们晚一点就见著痕。”
    温別雨在后边冷冷道:“你若知道前头有痕,最好就少说几句风凉话,省得多耗一口气。”
    云间月偏头:“大夫,你这一路盯我盯得像盯病號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是?”
    “我顶多算个刚从庙里全须全尾出来的活人。”
    “活人?”温別雨扫了他一眼,“昨夜那口香烧断时,你若再慢半寸接那句问,今天我就得跟沈七夜商量先抬谁。”
    沈七夜一听自己名字又被带上,立刻表態:“我不接这种活。”
    “没人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们怎么总默认我得负责收尾?”
    “因为你稳。”山上雪忽然道。
    就三个字。
    沈七夜整个人却像被人从后背轻轻按了一下,原本还想顺嘴抱怨的话,到了嘴边一下给噎住了。
    圆缺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立刻嘖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沈施主,你这也太好哄了。”
    “谁、谁好哄了?”
    “她夸你稳,你耳朵都快红了。”
    “放屁!这条路阴气重,谁耳朵不红?”
    叶清寒闻言,难得侧目看了沈七夜一眼。
    沈七夜立刻觉得自己这句越描越黑,索性不理人,转回去继续看路。可他这一回头,脚下节奏却不由自主又稳了半分。
    云间月把这一点看在眼里,笑意没说破,只顺手把话题往別处带。
    “和尚,昨夜那口反衝,现在还能压几次?”
    圆缺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施主这话问得像想立刻拿我再试一回。”
    “隨口问问。”
    “那贫僧也隨口答。”圆缺道,“若只压点不成气候的烂东西,还能凑合。若再来个跟昨夜差不多的,得看大夫肯不肯现场给我捡命。”
    温別雨面无表情:“我只负责捡活人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便巧了,贫僧现在应该还没死透。”
    “是没死透。”温別雨道,“但你再这么逞,死透也快。”
    云间月在旁边接得很顺:“听见没?大夫这算是认了你还有救。”
    “他那张嘴里能吐出这层意思,已算菩萨开恩。”圆缺感慨。
    “贫僧如今忽然觉得,活人有时比鬼还难伺候。”
    “你昨夜才知道?”沈七夜道,“我早就知道。”
    这一轮你一句我一句,倒把脚下那条越走越冷的窄路冲淡了几分。可轻归轻,谁都没真乱走。沈七夜的铃还稳在最前,山上雪和云间月仍旧压著中线,温別雨的药味也始终收著,没大散。叶清寒更是连脚步都刻意往外斜了半尺,替中间留出更稳的一道线。
    山上雪注意到这一点,偏头看他:“你別总想把自己切到最前头。”
    叶清寒淡淡道:“我没切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就比原位多让了半步。”
    “半步而已。”
    “阴路上半步也够出事。”
    叶清寒沉默两息,才道:“前头若真有新口,先撞上的该是我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该是你?”山上雪问。
    “因为我能顶。”
    这话太像叶清寒了。
    不是逞强,是一种几乎写进骨头里的顺手反应。哪里最硬,哪里最险,他便默认自己该先站过去。放在別处或许没错,可在这种一条活人气和死人气搅成一锅的阴路上,太习惯顶前面的人,往往先被那口混气咬住。
    山上雪道:“你能顶,不代表你每次都该先顶。”
    叶清寒看她一眼:“那该谁?”
    “该规矩。”
    这三个字说完,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因为这是山上雪的路数。她很少说“该我”或“该你”,她说的是盘,是位,是先后,是哪一步踩对才不把整条线踩乱。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前头若真有新口,先看脏气是往哪边歪、死气是压在哪层,再决定谁上。你先顶过去,若正撞上它要借的那口生气,只会把整队往里送。”
    叶清寒没立刻答。
    不是不服,是在想。
    半晌,他才嗯了一声,很轻,却算应下了。
    沈七夜在前头听得直感慨。
    这两个人说话真有意思。一个像拿冰碴子排阵,一个像把剑背在脊骨里。听著都不热闹,偏偏越听越觉得后头若真出事,这两人会是最先把场子撑住的那种。
    云间月在旁边慢悠悠道:“叶兄,听见没?这回不是不让你砍,是让你別砍早了。”
    叶清寒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管得住自己別先乱来,我便更听得进去些。”
    云间月一脸无辜:“我什么时候乱来过?”
    温別雨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你要我从哪一回开始数?”
    沈七夜差点笑出来,又强行忍住。
    他发现这一路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。明明谁都能顺嘴戳另一个人两刀,偏偏真到该听正经话的时候,又没人会故意装聋。
    走出小半程后,路边黑草渐渐低下去,前头露出一段更窄的下坡。坡下有片发灰的浅地,像雨后积过水,又被什么东西拖出一道道乱纹。
    沈七夜脚步忽然慢了。
    “停一下。”
    后头几人立刻都收步。
    这就是他刚才没说出口、但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的另一件事:这群人虽然麻烦,嘴也碎,可只要他声音一正,他们居然真会停。
    沈七夜蹲下去,先不碰那片灰地,只把尸铃贴过去轻轻一试。
    铃没响。
    可铃舌在里面像被一口冷气黏住了,微微发涩。
    圆缺在后头眯了眯眼:“这地方死气新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沈七夜道,“不光新,还乱。像有人刚死,魂没走顺,就在这附近被拖过一截。”
    温別雨闻了闻风:“有血味,但很薄。被阴气裹散了。”
    山上雪低头看那道道乱纹,眼神冷下来:“不是自然拖行,是有人在抹痕。”
    云间月道:“抹得急,手法也糙。”
    “说明前头那摊事,做的人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乾净。”
    叶清寒视线往下坡尽头一扫:“要不要绕?”
    沈七夜咬了咬牙。
    “按理得绕。”
    “可这地方若绕,得往右切一段废口。那边旧路更脏,昨夜刚问过魂的人走过去,容易招別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圆缺立刻道:“那便不绕。”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沈七夜和温別雨同时道。
    圆缺摊手:“行,贫僧闭。”
    山上雪很快做了判断:“不整队下去。”
    “沈七夜和尸担先稳在这儿,別直踩那片灰。叶清寒从左侧硬地探半步,看坡下尽头还有没有新线回勾。云间月別往前骗路,先看。温別雨压住药味。圆缺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圆缺立刻接上:“我就知道轮到我时不会是什么好差事。”
    “你听一听这地方有没有新死魂没散开的哭气。”
    圆缺嘖了一声:“这差事还真挺配贫僧。”
    他说归说,动作倒快,佛珠在指间一拨,脸上那层油滑立刻淡下去半截,人也不再乱贫,只微微侧头,像真在听风底下更细的一层声。
    叶清寒那边已经踏上左侧硬地。一步,两步,到第三步时他忽然抬手。
    “前头有线。”
    “什么线?”山上雪问。
    “新纸灰,浅,断成三截。像谁急著標过路,又嫌太显眼,后头自己踢乱了一遍。”
    沈七夜一听,脸色就更苦。
    “又是標。”
    他们一上这条路,就见过活人会踩中的那些新標。后来一路逃、一路走阴路,这玩意儿时隱时现,偏偏每次都不肯露得太全。如今前头像是已经摸到回水北渡外圈线口的影子,这东西又冒出来,说明有人果然也在顺这条路做手脚。
    圆缺这时忽然道:“不止標。”
    眾人都看向他。
    “这地方有哭气。”他睁开眼,眼底那点玩笑彻底没了,“新得很,没过一夜。不是一个,是好几个。都堵在坡下偏右那层阴影里,像没找著该走的口。”
    沈七夜后背一凉。
    “新死魂堵路?”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圆缺道,“但不像自然拦路。更像有人把路给它们堵错了,它们没法过去,只能全挤在一处。”
    温別雨低声骂了句什么,蹲下去捻了一点灰地边缘的土。指腹一搓,脸色更沉。
    “土里有新血沫和断开的药渣。有人昨夜在这儿临时压过伤,没压住。”
    “活人?”云间月问。
    “活人,刚死的人,都有。”
    山上雪抬眼,望向那片灰地尽头。
    “前头不是刚出过事。”
    “是刚出过一摊来不及收乾净的事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下坡右侧那片最阴的影里,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    像有人在哭。
    可哭声不长,只有半截。
    接著便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    都不大,甚至有点发哑,像喉咙里还堵著土和血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头皮发紧。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在哭,是好几个新死不久的东西,正一口一口试著往外挤声音。
    沈七夜手里尸铃一下就冷了。
    他盯著坡下那片阴影,声音都轻了:“前头真堵了一批新的。”
    云间月把铜钱慢慢扣进掌心,眼底笑意尽数敛下。
    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    “咱们这草台班子刚上路,前头就有人给咱们送活。”
    圆缺冷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活人比鬼麻烦。”
    “鬼只是堵在那儿哭,活人才会把它们弄成这副样子。”
    风从坡底慢慢卷上来。
    这回带上来的,不再只是阴路原有的陈冷气。
    还有一股新鲜得发腥的死味。
    像前头那片影里,真有一批不该堵在这儿的新死魂,正等著谁去把它们从错口里拽出来。
    而他们脚下这条路,也从这一刻起,不再只是赶路。
    是又撞上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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