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李鲤的过去
重生1987年,他们叫我神探 作者:佚名
李鲤把吉普车停在居民楼旁的空地,下了车站在那里,突然朝著围观的人群里挥挥手,右手指了指其中的两个小年轻。
他们脸色一变,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,脸上带著敬畏,喊了一声。
“小刀哥。”
李鲤转头衝下车的曾珍笑了笑,示意她稍等一会,上前去双手搭在那两人的肩上,一手搂住一人,推著他们往前走了几步,轻声说了两句。
两个小青年抬起头,眼里满是畏惧和乞求,李鲤却不为所动,挥挥手说。
“去吧。
到时候必须都到,差一个...你们都知道的。”
那两个小青年对视一眼,无可奈何地点点头,转身离去,脚步看上去有些踉踉蹌蹌。
李鲤衝著围观的人群笑了笑,转身回来,从后座拿下礼品,都是曾珍买的上门礼。
两人进了单元门,顺著楼梯上到三楼,左边的门上掛著一块匾额。
“二等功臣之家”。
落款是宝松区民政局、人武局。
匾额被擦得鋥亮。
李鲤拿著钥匙开门,领著曾珍进了屋。
三室一厅的套间,客厅长方形,尽头是阳台。
中间靠墙摆著两张单人沙发,上面各铺著一张方格长棉巾。
沙发中间的墙上掛著一幅捲轴画,下山猛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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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是橱柜,玻璃窗里摆著一套缠枝牡丹白瓷茶具,还有几盒茶叶。
上方墙上掛著几个玻璃镜框,里面全是照片。
大部分是黑白,只有寥寥几张彩照,其中那张李鲤身穿军装,胸前掛著一朵大红花的照片格外显眼。
旁边是电视柜,摆著一台十四寸的熊猫彩电,用电视机罩盖得严严实实。
厨房传来声音,李鲤喊了一声。
“妈!”
从厨房转出一位围著围裙的妇女,五十岁出头,眉清目秀,一米七,身形看著像是北方人。
她就是李鲤的母亲张春燕。
看到李鲤,眉开眼笑,再看到后面的曾珍,笑得眼睛都看不到。
“这孩子,说来就来。”
曾珍红著脸,上前叫了一声:“阿姨好,我是曾珍。”
“小曾你好...”张春燕双手不停地揉著围裙,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李鲤打破尷尬的局面:“妈,这是曾珍给你和爸,还有妮子带的礼物。
有围巾,有呢子衣,有一件花裙子。”
“这么客气,太破费了。”
“爸和妮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说好的,中午回来吃中饭,我是请了一天假。”
聊了一会,张春燕又回厨房忙去了,李鲤陪著曾珍看照片。
“那是我爸,这是我师爷。”
“师爷?”
“就是我爸的师父。
当年我爸是孤儿,政府照顾,读完书就送进厂子里当学徒工,五三年师爷带著我爸来到了这造船厂。
师爷去年不在了,但我们两家经常往来,我爸跟他的两个儿子,跟亲兄弟一样。”
“哦。”
“那是我外公外婆,已经不在了。
这是我的两个舅舅,那是我的几个表哥表姐...
我外公是燕北沧州人,抗战时带著家人逃难,一路南下,在附近的象山镇码头一带定居,当苦力...”
“这是我妹妹,李妮,小我九岁,开学就是高三,在船厂子弟中学读书。”
曾珍看到照片里有个少年,比李鲤小四五岁,亲昵地搂著他的肩膀。
两人长得很像,尤其是笑的时候,仰著头,裂开嘴,肆无忌惮,爽朗阳光。
但李鲤没介绍,曾珍也不好问。
过了半个小时,李鲤看了看手錶,对厨房里的张春燕说。
“妈,我带曾珍出去逛逛。”
“好,记得早点回来吃中饭。”
李鲤带著曾珍沿著厂区笔直的水泥林荫道,慢慢地走著,伸手指著远处一一介绍。
“最远处那几个黑烟囱是东海钢铁厂,右边是煤码头...那里是第九棉纺厂,我妈就在那里上班,骑单车过去要二十几分钟。
过来那边是船厂码头,停泊运送材料和设备的船只。”
曾珍好奇地问:“船厂里造出来的船,不在那里下水吗?”
“在那边,向左边那片有好多高塔和吊车的是生產区,差不多五十万平方米,那里有十二座大小不同的船坞...”
“这么大?”
“是,里面分好多个车间和工区,我爸在里面是钳工,八级钳工。”
李鲤看到曾珍一脸茫然的神情,笑了笑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工厂里八级钳工意味著什么。”
李鲤自豪地说。
“他近乎艺术家,可以凭一把銼刀、一双眼睛,加工出精度达到『丝』级(0.01毫米)的零件,能解决机械加工的各种疑难杂症。
比如我师爷,造船厂最早一批八级钳工,经常去內地军工厂支援...可以用三角刮刀,把飞机翅膀的弧度完美地刮出来。”
曾珍终於懂了,动容道:“这么神乎其神?”
“我爸有个好师父,人又聪明...哈哈,这点我们三兄妹都隨他。”
兄妹三人,曾珍心头一动。
难道李鲤跟我一样,也曾经痛失亲人?
难怪他常常会突然失神,眼里满是黯然神伤。
李鲤还在继续说。
“我爸三十四岁成为造船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,四十二岁就成了八级钳工。
六十年代初,经常去內地支援三线建设,一去一两年...”
“三线建设,我知道,我爸妈也曾经去支援了几年。”
“...小时候,到了我爸在信里写好的时间,我在厂门口接他。
等我长大一些,就坐著厂车去火车站接他。
再大一些,我带著弟弟妹妹去火车站等他...
所以我能把东海火车站的列次表背下来。”
两人穿过厂区,从一处侧门出来,来到一片荒野,长满了青草,有几条小路穿行其中,远处是一排排护堤林。
“因为从小我爸不在家,我妈要上班,我是老大,就肩负起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。
厂子里叔叔阿姨们对我们都挺好...
只是有些小孩,还有青少年,喜欢恃强凌弱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土坎前,李鲤先下去,伸出手。
“小心,拉著我的手。”
曾珍拉著李鲤的手,正要迈步,不想脚下的草皮一滑,整个身子往旁边的烂泥坑里倒。
李鲤眼疾手快,手一拉,把曾珍上身抱住...
两人站在草地上,胸口贴在一起,隔著薄薄的织物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和心跳。
软玉温香。
坚硬的胸膛。
两人感觉自己掉进了滚烫的热流里,周围被激情澎湃的环绕著,脑子迷迷糊糊,只觉得热...
嘎!
不远处护堤林里响起一只鸟的声音,惊醒了曾珍,她猛地挣脱开李鲤的怀抱。
“李鲤,你带我来这里,干什么?”
她红著脸低著头问。
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,走这里是近路。”
“嗯。”
曾珍没有迟疑,依然很信任地挽著李鲤的手继续走。
“李鲤,你刚才说你要保护弟弟妹妹...”
“是的,厂里有些青少年,觉得我爸不在家,没有大人撑腰,总是欺负我们...我从小就跟他们打架...
我外公是沧州的拳师,战乱之时能一路南逃到这里,也是略通些拳脚...
我大舅得了外公的刀棍真传,去肉联厂做了屠夫。
我二舅得了外公的拳脚真传,在象山镇中学当体育老师...
我从小跟著他们学了些真东西,不到十六岁就把厂区和周围的小痞子都打服了,人称小刀哥。”
“小刀哥?”曾珍咯咯地笑,“名字一点都不霸气。”
“不霸气才对,像那些霸气的小霸王、黑龙、白虎,不是坟头草三尺高,就是在里面把缝纫机都踩冒烟了。”
曾珍听得有趣,咯咯地笑了。
笑声像远处的蝴蝶,在绿草彩花中翩翩起舞。
两人很快转到一片广袤的菜地。
“这里是郊区农民的菜地,种的菜供给市区。小心点...”
李鲤拉著曾珍绕过菜地边的一口水坑。
曾珍举目一看,菜地边上远近遍布著上百口这样的水坑。
一到两米见方,坑口滑溜溜的,都是泥土和青苔,水绿油油的看不到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菜农们挖的水坑,储水浇地。有的一米深,有的两米深。”李鲤看著这些水坑,眼睛里满是黯然神伤。
他很快拉著曾珍远离了水坑,穿过这片菜地,来到一座山丘前,上面疏落地立著不多的树,密密麻麻的全是坟塋。
曾珍心头一震,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前面,十几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,其中两个就是李鲤下车时招呼的那两人。
他们畏畏缩缩地看著李鲤,隔著老远就纷纷出声打招呼。
李鲤挥了挥手,继续跟曾珍说。
“我虽然是打架王,但谨守底线,而且成绩也还行。七九年高中毕业,考上了机械工业学校...”
李鲤沉默了一会,声音有些嘶哑,“曾珍,你在我家里照片看到的,我还有个弟弟,叫李鹿,比我小四岁。
我出生前,我爸梦到一条鲤鱼,所以叫李鲤。
我弟出生前,我爸梦到一头鹿,所以叫李鹿。
我去读中专,李鹿接著保护妹妹李妮,接著跟人打架...
他就是小一號的我,可惜太衝动,太讲义气。
那一年我毕业分到红星机械厂...
家属大院玩得好的两兄妹被隔壁钢铁厂的人欺负了,这些傢伙就约上我弟,去教训人家...”
李鲤指了指前面那十几个青年,他们都低著头,喏喏不敢说话。
“就约在菜地那边...结果人家来的人多,他们见打不过撒腿就跑。
李鹿留下来断后,等他们都跑光了才跑,不想天太黑不小心掉进一个水坑里。
两米深...
第二天找到他时,水坑四周全是抓痕...
我弟淹死在那个小小的水坑里,然后埋在了这里。”
李鲤指了指跟前的一处不大的坟塋,上面有一块不大的石碑。
“李鹿之墓。
生於一九六五年十月初九,歿於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一。”
曾珍只看到简简单单的三行字,就像李鹿十七岁的人生一样简单。
“我听到消息,拿著刀子要把他们几个带头的都捅了,替我弟报仇。
我妈和师爷拉住了我。
我爸当时在楚北,闻讯后马上打电报,通过他此前认识的一位军代表,把我弄去当兵...”
李鲤转过头来,看著对面的十几个青年。
为首的四人,嚇得浑身发抖,但依然鼓足勇气站了出来,噗通跪下。
“小刀哥,我们对不起李鹿。”
李鲤仰著头看著蓝天,双眼溢满泪水。
“李鹿死了,那是我第一次痛失亲人,愤怒到恨不得把全世界撕成粉碎。
后来我去了南疆...
战友们一个个在我眼前和身边牺牲,我不再愤怒...
悲伤之余我也明白,有些事,是命中注定的。
就比如我同一排的战友不是牺牲就是伤残,唯独我完好无损。
就比如李鹿,孤独地死在一个水坑里...”
泪水在李鲤的脸上流淌。
过了一会,他挥了挥手,朗声喊道:“李洋,张麟,王学习,宋进步,都起来,再不起来老子踢你们了。”
在他的拉扯下,跪倒在地上的四人流著泪站了起来。
李鲤上前去,张开双臂把他们的头紧紧地搂在一起:“记住了,你们他妈的欠我们李家一条人命!
欠我李鲤一条人命!
以后你们必须好好地活著,活得像个人样!
都他妈的听到了吗?”
四人哭泣著拼命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李鲤鬆开四人,对著眾人大声道,“今天我当著李鹿的面,了结我们的恩怨。
过去的我已经放下了,你们也放下,好好活著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小刀哥!”
“混蛋,现在老子是警察,还叫我諢名,叫大名!”
“知道了李鲤哥!”
李鲤对著他们挥了挥手,“好了,你们可以滚蛋。”
李洋、张麟、王学习、宋进步四人带头,领著眾人在李鹿坟前三鞠躬,然后几步一回头地离开。
李鲤转过头来,微笑地对曾珍说。
“曾珍,你等会,我跟我弟说几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曾珍噙著泪光点点头。
李鲤走上前,靠著石碑旁坐下。
远处蓝天白云,近处的草野绿成一片大海,再看看不远处站著的曾珍。
风轻轻吹来,衣袂与髮丝轻扬,更映得她在阳光下宛如摇曳绽放的芙蓉,挺拔洁丽。
“这个世界看起来真美好。”
李鲤眼睛里闪著光,轻声说道。
“李鹿,我...对,就是我,一直有两大心结。
牺牲的战友,保护了十七年却还是没护住的你...
不过人总不能活在过去,你看我都能重生,你肯定也穿越去別的世界,当个皇帝也说不定。”
他温柔地摸了摸石碑。
“我在这边会过得很好,你在那边也好好地活著!
好了,我话说完,走了。”
李鲤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,走到曾珍跟前。
相视一笑,曾珍上前挽著他的胳膊,两人转身离开。
“心结解了?”
“解了。
我跟过去做了个断舍!
我现在不再是小刀哥,也不是侦察兵,我现在是一名警察,大名李鲤。
以后,我要做东海神探!”
“咯咯,做神探可以,千万不要白头。”
“不会白头,以后白了头我也染黑的,要不然有两个白头神探,怎么知道谁是师父谁是徒弟?
乱了辈分。”
“咯咯。”曾珍笑得浑身发颤,“李鲤,我饿了。”
“我也饿了,我们赶紧回家去,我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,融合了楚菜、鲁菜、东海本帮菜之精华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比珍珠还要真。”
两人在绿茵茵的荒野中越走越远。
吱吱!
一只小鸟立在李鹿坟塋后的那棵大树的树梢上,对著两人远去的方向叫了两声,然后像道闪电一飞而过,瞬间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