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静江节度使

煜唐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十月二十一日,在衡阳停留休整多时的独立团再次启程。
    別於以前,在收纳、整编衡州军后,李从嘉麾下的兵马一度来到五千,此前折损的骑都在缴获大量马匹、军械后,扩充到一百二十人,倍增以往。
    衡州军虽羸弱,三四百匹戎马总归是有的,这还是李从嘉精挑细选的收著了,若不然扩至两都也绰有余数。
    兵马渐壮,麾下的將佐也充实了起来,且不说彭氏兄弟,单说那廖匡凝,虽非是甚良將大才,在楚军之中,也姑且算是拔萃者,调度粮草、排军布阵都比他擅长。
    当然,带兵统將的本领除外,单论骑射,已然是炉火纯青,如有天授。
    將此技艺比之太宗、庄宗,根本不为过。
    再者就是统帅大部人马的经验了,这是李从嘉目前最为欠缺的,往昔林仁肇身为裨將,也只是统领七八百人。
    至於说数千乃至上万人马,绝然是没有的。
    “昔年汉高祖与淮阴侯论兵,言兵多多益善,要多少统帅多少,汉高有畏,復问,淮阴侯则应將多多益善。”
    “匡凝、师暠,你二人觉得我能统领多少兵马?”
    顶爵上,二將左右站立,闻言面露为难。
    先是廖匡凝应道:“小军作战,与大军作战,云泥之別,仆至多也就统帅一军,不敢妄自称大。”
    李从嘉点点头,又看向彭师暠。
    “郡公有天才,一万兵马定是统得了。”彭师暠一本正经道:“再者,便如淮阴侯所言,帅將有別,郡公统將为帅,不直统兵,有多少兵马都无碍。”
    这句恭维话,李从嘉自然知晓,旋即又復问道。
    “三千兵,我尚能驱使如流水,五千军算不得多,却是多增一倍,降军以及营屯军充编入伍混杂著,士卒们適应、磨合也需时间。”
    廖匡凝很是上道,斟酌说辞过后,笑道:“郡公所言甚是,不过路是一步步走,郡公如此年轻,江山又如此多娇,长远以后,岂统帅不得千军万马?”
    李从嘉哈哈大笑,点了点他:“便承你所言了。”
    说实话,此战过后,那些隨他衝锋陷阵的老卒有些怠慢了。
    或是说居功自傲,看不上收復岭南诸州的功绩,迫切想要凯旋升迁。
    最终还是他出面稍稍平復,方才降下焰火。
    如今在这五千人马中,也就他与林虎子有这般威望,慑得住麾下。
    说真的,往前常有人將五代十国与五胡十六国相比较,哪个更乱更惨烈,现在看,非前者莫属。
    晋末那时候的大丘八,地位低下,你施点恩露,当真是至死相隨。
    而今嘛,就好比借钱的与欠钱的,关係完全反过来了,兵將成了大爷。
    因此,似郭宗训那般七岁小儿,无了赵大也有李大、张大,军中不服,將帅心中无敬畏,做甚找补都无用。
    “能否与我说说静江?”
    盖因廖匡凝那一番『高论』,彭师暠有些迫切,赶忙接话。
    “郡公想知道什么?”
    “桂州兵马几何,主將何人?”
    “周行逢率领五指挥中坚兵马离去后,静江不足为道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彭师暠犹豫片刻,道:“仆是说与郡公相比,静江在岭南诸州中,好歹也是成建制的军府,要是硬守静江府(今桂林),也是不怎好打。”
    “南边呢?”
    桂州以南,便是以蒙州为核心的象、思化诸州了。
    与汉魏晋时大不同,现在的州,水分很大,有些地方也就是县级单位,岭南二十余州,说罢了也就是二十来大县,核心城池就那么几座。
    譬如衡阳、桂阳,以及他正进击永州的零陵。
    李从嘉之所以率兵折返,不从郴州西进,主要就是为湘江这条水道,能从永州、全州过,直抵桂州。
    莫看是绕路,岭南多山道,实则还快了不少,粮草的损耗更是大大降低。
    这便是良將所必知的地理知识了。
    “除许可琼所镇戍的蒙州外,郡公无需忧虑。”
    “蒙州有多少兵?”
    彭彦暉比其兄熟知,当即应道:“那阉帅欲北上,三千当是有的。”
    这里的三千自然不是指职业军士。
    而所谓阉帅,乃是指南汉全朝皆宦官的现象。
    没错,汉帅吴怀恩也是阉人……
    “汉寇有多少人?”
    “八九千数。”彭彦暉道:“许可琼屡求援兵,马希隱不予,若吴怀恩听闻衡阳大败……胜,定然坐视不得,挥师北上。”
    南汉全境估计也就两万上下兵马,这还是掺了辅兵的,体量相当於古朝的两州、大郡之地。
    是,疆域是不小,盖过清源军,也能与马楚扳扳手腕,但实事求是的说,还不如后者。
    疆域大,不代表人多,像塞外数百万里地,合计起来还不如河北一处重镇,属於是虚胖。
    南汉便是如此,犄角旮旯的地方,同比汉末的交州,四方诸侯逐鹿,也就士燮这老乌龟缩著分寸不动。
    说罢了,根本就动不了,没那能力。
    “就南汉寇兵,能有多少威势,教许可琼胆寒畏惧?”
    “也不仅是畏惧汉贼,楚地这般模样,都將亡了,实是无心戍守……”廖匡凝恳切道。
    这种心情,也就只有亡过国和將要亡国的人才知晓。
    李从嘉他『自己』也是。
    若不然,怎会有那些千古词?
    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…………
    而今的大唐,幸是他来了。
    念此,李从嘉默然一笑。
    安心去吧,汝二(爱)妻,吾厚养之!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静江府,闻得兄长败讯的马希隱原先还好,毕竟马希崇请降唐军入长沙后,大势就已去。
    而自己的五哥,就同司马氏八王之乱一般。
    大王们不善战,便引外族兵马入援,虽说解去了燃眉之急,却是落下大祸患,捅破了天。
    马希隱方才站到了最后,屁股歪不说,还喜好捧唐主的臭脚,不堪入目。
    这些事,马希隱早就释然,但当危机落到自己身上,却又不然。
    所谓知行合一,他只知不行。
    听闻零陵上將因湘水大败望风归降后,更是惶惶不可终日,紧急在府衙召开会议,与静江军將商討对策。
    说是商討对策,实则也有了归降之意。
    不说其他,就单说湘水之战后,原先还有心思抵抗,愿意出钱粮供养静江军的岭南诸州,態度皆是『高冷』起来,颇有割袍断义的举措。
    此时能与他抱团取暖,也就是蒙州刺史,前静江军指挥之一的许可琼了。
    但许可琼自身都难保,好几番请求退兵,与他共守桂州。
    这一请求,被马希隱麾下眾將以『一山不容二虎』所制止了。
    “尔等看看!那李家六郎兵过永州!將要杀全州来了!其兵初时不过三千!而今愈战愈勇!愈战愈壮!一路招纳乡卒!竟达六千之眾也!!”
    堂中左右將佐纷纷沉默,无人进言。
    见此,马希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怒而拍案。
    “说话吶!都死了不成!!”
    “节帅……大势去矣,我见那六郎未下毒手弒杀大王,吾等隨郴州、永州,一併归降,还能保……”
    “降什么?”支使潘玄珪怒道:“三千军士,拉拉壮丁,也能凑足五千人,两军相当!桂州如何不能守!!”
    那將领也是气极,反驳道:
    “守住了又当如何?孤立无援!粮草不济!你切莫忘南边还有那阉贼!!”
    潘玄珪顿了顿,正酝酿说辞,顿然被马希隱所打断。
    “虎在前,狼在后,此诚危急存亡之冬也……”
    “节帅!不战而屈,纵是纳头归降!唐廷也会轻贬我等!”
    “又当如何?二位兄长已隨了唐廷,那周行逢又领带去精锐,割据朗州,南门户尚能守,北门告急,许可琼若知晓,必然不再守蒙州,届时阉贼入岭南,大肆掳掠,倒不如降了唐去。”
    马希隱唉声嘆气说著,堂中氛围愈发沉闷。
    现今的最优解,便是降唐了。
    哪怕防守住了李从嘉这一支偏师,还有边镐所率的主军,后者是先北后南,取得湖南后再发岭南,对马希隱来说,也无非是早降晚降的区別。
    “节帅何不再等等……”
    “罢了,我意已决,向南逃降汉,向北逃降唐!你们要是愿意割了卵做阉人!那便转投刘晟去吧!”
    眾將眼观鼻、鼻观心,相覷著,愣是蹦不出一句话来。
    且说,如刘言(辰州军)、王逵(武安军)、周行逢(静江军)三人抱团割据,往北还能依靠著荆江,能与郭周暗通。
    他们在这岭南,矮个中拔高个,真他娘就非李唐不可了!
    起码目前来看,希崇、希萼尚且安好,边菩萨也確实是真菩萨,对待降將一视同仁。
    半晌后,眾將佐皆是默然了,包括那支使潘玄珪,也是一样。
    投汉,岂能免得了当太监?
    那刘晟为人君,所作所为却是牲畜不如,满朝文武皆是太监,华夏千年史中可有一人?
    此世道从军不就是为求富贵,以及与美娘子与妇人玩耍,无了卵……
    这般想来,李氏风评顿时截然不同。
    所谓友商是『善兵』,也不过南汉如此。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二十三日,南师攻入零陵,克永州。
    有廖、彭等大楚带路党在前,加上湘水之战的名望,永州將官们很是顺从,除去少部分刺头被掐灭斩首示眾,再无异端。
    在零陵停驻了两日,彭氏兄弟领一千兵马南下,又克道州(今道县),善后折返回到零陵时,已是二十八日。
    这些天全州的守军不见增援,很是崩溃,李从嘉本就是故意不进试探静江军,未曾想后者战都未战,便已然放弃抵抗,不禁大喜。
    二十九日,兵发全州。
    全州小將纳首称臣后,大军愈打愈多,又增五百兵马,实达六千之眾,趁著这股锐气,浩浩荡荡开拔南下。
    十一月初一,涌入桂江。
    桂江即灕水,沿经桂州城,去县十步,静江府以此为护城河。
    而在桂州城东北十五里,有一福禄山,唐军水师停驻在山闕江畔,暂做休憩。
    得知唐军將要兵临城下,马希隱不坚壁清野,也不组织城內外青壮修缮守备,兀自与静江军將们对酒当歌,宠幸良家妇人。
    乃至白日宣淫,不做遮拦,颇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。
    就在当夜,马希隱精疲力竭,眉眼昏暗之际,得知唐军还是停驻在福禄山,半日不进毫釐,大为不忿。
    “他还要我怎样!难道还要我敞开城门夹道相迎不成!”
    见状,马希隱还在饮酒,也不知是酒水沾染了脸上,还是流了泪水,潘玄珪看去,嘆息声接连不断。
    “兴许是……马希能借著归降之名伏击,那位安定公怕有诈,故而停兵不进。”
    马希隱闻言,愣了一下,不久后喃喃问道。
    “如此说,还要我自出城伏拜不成?”
    潘玄珪苦涩道:“事已至此,公还能如何?”
    良久,马希隱长嘆一声,自嘲道。
    “拜便拜了,我等亡国丧家之走犬,还能如何?又能如何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次日一大早,唐军才过福禄山,离桂州城还有十里地时,马希隱自领静江府將佐出城五里,静候江边。
    前军裨將见此一幕,赶忙去通稟李从嘉。
    “主公!降了!真是降了!!”
    “降了便好。”李从嘉先是舒心一笑,旋即又严色道:“切记,但入城中,莫要叨扰百姓,但有犯者,皆军令论处!”
    “喏!”
    要是在当初,这番话诸將只会视若无睹,而今不同,李从嘉不是小有建树,而是大有威望。
    恰如刘仁赡治武昌军,王崇文治百胜军。
    有些事不是做不得,而是有没有能力,有没有这份心。
    江畔,马希隱频频眺望,直到传闻中的小太宗从顶爵下楼、登岸,方才正眼看得真切。
    不甚高大威猛,粗略打量,也无什么过人之处。
    然待到近前,再细致一看,却又不然。
    重瞳加駢齿,圣人帝王之象。
    不奇怪了……那便不奇怪了。
    人有时就需些『正当』理由来抚慰心灵,八百破军的战绩加上这玄说的天命之象,马希隱顿然如释重负,不觉有什么羞辱。
    “今见郡公,方知何谓少年英雄也!”
    李从嘉乍听这一句,又见只有数十將佐在此恭候,態度良好,他也不能拂了面。
    “马公深明大义,桂州士庶免於兵戈之祸,吾不及也。”
    “唉,郡公言过……言过了!”
    说罢,马希隱不忘递上印璽、兵符,乃至节度副使之綬带、衣冠。
    “公这就不必了。”
    “应当的,今后我为唐臣,但听朝堂调遣。”
    马希隱倒无甚,潘玄珪等静江將领很是在意,深怕抹去了此军號,无了藩镇待遇。
    “出师前,阿爷曾说过,入楚后,边大帅可自行任命,我南下时,边帅也曾说过,我亦可代为任命,节度副使之职便勿要动了,连带军中,还有桂州诸將佐,一如往前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便从郡公所言,我仍领节度副使。”
    马希隱訕訕一笑,又缩回了那印璽兵符,然就是这一缩,林仁肇、张彦卿、彭彦暉诸將莫名上前了一步,以势压来。
    见状,马希隱愣了愣,急忙改口。
    “我有愧於桂州士庶,还是卸去职务为好。”
    “唉……马公这是何必?”
    李从嘉一副为难作態,与马希隱三辞三让后,方才不得已的收回了印璽兵符。
    自然,也就是他一人被撤职,静江军依如旧,只不过在被收编后,微微打散,混入三军之中。
    即便李从嘉还没有完全掌握新增的五指挥军士,但麾下所统领的,已有一万兵马。
    这股资本带来的底气直往冠上冲,一时间,近乎让他飘上天去。
    收编虽是难题,但也无多难。
    整合军政资源,李从嘉儼然不是小白了,有了先前攻城略地、招安纳降的经验,这一次则更为细致。
    先是支使潘玄珪,此人有志向,却无才能,暂且不动。
    后是指挥使郭昭,此人在他到来前,力爭马希隱归降,是为一功臣,故而还代领原班人马,为第八指挥。
    再其前,则是贾善、廖匡凝、彭师暠、彭彦暉四人。
    他们自身本就有军职,而今又添一指挥兵马的实权,將静江军编制填得满满当当。
    至於原来的指挥,则是调拨到营屯军去为指挥,职位俸禄不变,就是手下的职业军士换成了辅兵而已……
    要说毫无微词,那也是假的,赵大释兵权也是循序渐进的,並非朝夕而成。
    李从嘉也不是初来就这般做,而是入驻桂州十日后,以检点、姦污良家妇人等等说辞为缘由……
    在这期间,便是分兵向西收復融州、都云州、南寧诸岭西州县。
    简单来说,就是唆使各指挥揭老底,相互攻訐。
    尤其是彭彦暉,本就与静江將官们有嫌隙,从中最是卖力。
    到了十三日这天,边镐的任命下来了。
    “擢南军都指挥使(李从嘉)兼静江军节度使!”
    “擢裨將林仁肇为节度副使!迁衡山军指挥使廖偃为衡州刺史!擢廖匡凝为衡山军都指挥使!擢彭师暠为衡山军指挥副使…………”
    宣读者並非许文稹,在克全州时,他就被受命西北进武冈,现已克懿州。
    代其者乃是贾善,他从戎马生涯至今,堪堪不过一月半,已实领一指挥五百人马。
    按照他这个升迁速度,三十而立前,领一镇节帅完全不难。
    再往后,入中枢统辖禁军,甚至乎继承老父亲的勛职,往后为六郎统领侍卫马步亲军……妥妥的肱骨重臣。
    梦想间,贾善面色赤红,很是慷慨激昂。
    李从嘉倒还好,除去营屯军、衡山军,他原辖的七指挥其实有千人,在衡州时就已经一分为二。
    二指挥便是由张彦卿统领,这千人才是他的牙兵老底,其余的,也是依靠排名,越忠心、越掛念他恩情,越在前头。
    理清诸军建制之后,再回首当下。
    添了静江军五指挥,由楚国降將们统帅,一共便有七指挥,足足三千五百军士。
    这可是披甲持锐,上马开得强弓大弩的职业士兵。
    更何况还未算上六千余良莠不齐辅军,若要割据一方,他还真就做得藩镇牙帅!
    自然,狐假虎威个三俩月,等到粮草耗尽,輜重不济,春秋大梦也就醒了。
    在这岭南之地,养兵都且困难……更勿要说往外打了。
    打仗不谈后勤,完全是瞎扯淡。
    但无论怎么说,而今的小太宗已然资本雄厚、班底殷实,从而焕发出英姿勃发的气象。
    兵权养人吶!
    “遥想太宗当年,也不过如此吧。”
    城楼处,李从嘉负手展望南天,侃侃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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