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人主

煜唐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十一日,水道疏通,李从嘉所部顺耒水而下,翌日在西岸登陆,稍作整飭,马不停蹄地向桂阳进发。
    郴州未设节度,城中主官为都监彭彦暉。
    当彭彦暉得知潭州、衡州相继沦陷,本就处於惶惶之中,然听闻耒阳为安定公瞬息攻陷后,更是惊骇。
    等他准备坚璧清野戍守时,唐军已兵临东城,没给他机会。
    仓皇下,城门四闭,內外堵塞。
    时有將佐见状,急切道:“都监!长沙已陷,大王已过衡山北去,欲降於唐寇,吾等戍守此孤城,即便守得住一时,待唐军调兵南下,堪堪八百弱卒,如何抵御?”
    说是八百,其实也多了,不少还是从城中拉上墙头的壮丁。
    此时的岭南诸州,能打的兵卒,能上阵的壮丁,早就被马希萼大肆徵调,拉去衡山东北,与马希崇对峙,除去郴州、孟州有静江军留戍,无不空虚。
    而郴州与桂州间,还相隔著永州、道州,诚然路途不远,但要翻山越岭的,也快不到哪去。
    不过,这些都是次要的,最主要的是静江节度副使希隱,向来嫌恶彭彦暉,与其相恶,指望前者发兵来救……还不如祈祷马殷死而復生,神兵天降。
    拋开私人情谊的事实不谈,南边,吴怀恩率汉军虎视眈眈,蒙州刺史许可琼不止一两次往桂州求增兵员,马希隱多是空头支票,安抚应对几句,始终不见兵粮。
    “那安定公麾下,多少兵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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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似有三千。”
    “三千?”
    彭彦暉闻言,甚是为难。
    要守定是能守的,他就是怕做无用功,到头来谋求不得功业,反倒要为唐军清算。
    若是再多些,有五六千敌军,他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,反正根本守不住,直接投降便是。
    偏偏不上不下的,最是难为他。
    然彭彦暉殊不知,这还是裨將不愿守城,故意夸大了些许……
    真实情况便是两千出头,且还就近徵召了些许民夫壮丁充数,用做运输輜重,实际上还未满两千。
    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彭彦暉垂头嘆气,道:“向希隱求援,汉军万八千兵马北寇,许可琼一求再求,他连戏都不愿做,而今唐军兵临城下,汉军北寇在即,长沙又为边镐篡夺去,大王不知是何心意……你们说,我当如何?”
    “大王,连徐威等武安悍將都隨马希崇降了唐,大王的楚王封號又是承唐敕封,我等忠於大王,亦可忠於大唐,万万算不得背主。”
    且说去岁楚国內斗,马希萼求援唐军后方才入主潭州,这楚王封號还是李璟相予的,承的是唐廷封詔,归顺唐军,於情於理都不为过。
    再者,此时潭州、衡州已相继沦陷,马希萼按兵不动,既不进潭州,也不回攻衡州,这般僵持下去,最终也只能是顺从招安一条路。
    更不用说边镐开仓放粮,大得士庶民心,反观希萼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证共富贵,结果却是奴役、斩首送敌。
    如此对待功臣,死灰復燃的概率更是渺茫不已。
    “这般,去备吊篮,遣使下城去,端望端望那安定郡公是何脾性,若堪为人主,我非顽固朽木,大势所归,该献城献城,该请降请降,绝不牵连汝等白白为马氏效死。”
    眾將佐闻言,纷纷长呼一气。
    “诺!”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帐前,楚使逡巡左右,见兵甲齐整,军士肃列,匆匆而进。
    帷幔缓缓放了下来,放入內,灯火稀疏,昏昏暗暗的,有些阴沉。
    但那首位处,却是灯火葳蕤,亮如白日。
    首先映入楚使眼帘的,便是左右横立的都头、裨將,尤其是那为首一人,委实壮硕,须昂首视之。
    稍稍垂头,又再復观,却见那位声名初显的安定郡公正坐上位,眾將之前。
    他虽未著鎧,却套了件鹤氅,此时披掛在双肩上,隨著酒盏抬起、放下而微微晃荡。
    然无论怎晃,那鹤氅好似有附著力,粘在双肩,寸毫不落。
    “楚使何人也?”
    “外使彭皋,见过郡公。”
    彭皋俯身作揖,很是注重礼节。
    “坐吧。”
    李从嘉伸手,指向那林仁肇对位的蒲团。
    眾將都有座位,却无一人坐著,彭皋入列后,看了看上位,又瞟了眼身侧的林虎子,抬袖擦拭额表细汗,正襟危坐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一柄重剑直直砸落在案上,彭皋身形一晃,险些倾倒下去。
    他回头看去,见得那落剑裨將面无声色的看著他,顿时有些发怵。
    “郡公……这是……”
    此刻,李从嘉正张开双腿箕踞坐著,见状,他淡然一笑,放下了杯盏。
    “凡,將剑拾起来。”
    “诺!!”
    帐中本就沉寂,宋凡这一摔一吼,分外刺耳夺目。
    彭皋竭力平復下心神,追忆著先前备好的腹稿,沉默了好一会,愣是记不起来。
    李从嘉先发制人,问道:
    “汝家大王事唐为臣,今桂阳都监望得王师,闭门不迎,是何道理?”
    彭皋欲反驳,抬头看去,又是一怔。
    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,那灯火摇摆之上,重瞳赫居其间,极为璀璨。
    “郡公……都监向来不问世事,不知是郡公兵马,待……待仆归去,定陈情缘由,簞食壶浆以迎王师。”
    “哦,原来是彭都监不知吶?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不知。”
    李从嘉笑了笑,道。
    “那你是他何许人?”
    “仆是都监的堂弟,往前事从桂阳库曹。”
    “库曹?”
    彭皋以为这位郡公不知下品官职,苦笑道:“便是管理仓库的,如武库、粮仓……”
    “不不不,本公非此意。”
    李从嘉斟酒后,缓缓起身,大步近前,將杯盏置於其案,道。
    “彭都监为楚王臣,楚王为唐臣,郴州为岭南重镇,边结汉、唐,久无节度,又无判官。”
    话半,李从嘉回正主位,一敛笑意,正色道。
    “诸君为大唐戍边,无功劳也有枯老,我出征前,阿爷与庙堂诸公且正忧愁,无时机赏赐诸君戍边之功。”
    彭皋大喜过望,霎时间有些语无伦次。
    “仆……省得。”
    “省得了便好,来,与本公饮了此一杯。”
    说罢,李从嘉对酒而起,彭皋急忙起身回应。
    “汩汩——”
    清水穿喉入肠,虽分毫无有烈性,但当彭皋再次掀开帷幔,感触冬风呼啸时,却是身暖如火,面色彤红,儼是有了三分醉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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