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斩將
煜唐 作者:佚名
长剑出鞘,似有龙吟。
待当那剑尖直指斜阳,垂落而下,屏缩在楼船女墙后的弓弩手齐刷刷站起身来。
顷刻间,一发发乌黑箭鏃对向奔近渡口的楚军士卒。
弓弦满张,扳机轻扣。
“射!!”
箭矢宛若黑云压摧,呼啸而出。
“咻!咻!咻!”
登时间,数十名前列楚兵防范不及,应声中矢。
好在楚军大多披戴甲盔,加上唐军弓弩手为避免误射渡口前列阵的同袍,致死率並不理想,仅有十数名敌兵中箭倒地。
但杀伤力有限,威慑力却是满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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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著女墙后的弓弩手还在迅捷装填箭矢,己方兵力寡少又不占精锐,楚军心气肉眼可见泄了不少,也或是很少有操练,阵型在奔袭中愈发散乱。
这些留后屯兵,大多都是为马希能临时起意所调拨来的,战意平平,见得唐军有应对之策,甚至借著楼船伏射,在处处差距之下,难免心生畏惧,胆寒怯战。
夫战,勇气也!
林仁肇见得楚军势头微弱,回首稍作传令,得到允诺后,当即率领一都甲士,弃去那沉重楯櫓,秉持横刀还击。
“但隨吾行!!!”
一声怒吼,同如虎啸,使得两军士卒皆是一怔。
“隨林將军杀敌!!”
魏良见势,未有片刻迟疑,当即率领二都甲士持长枪、斧鉞紧隨其后。
那一道道刀锋枪斧银光折射而来,伴隨甲叶振颤的明光,晃的人眼生疼。
山崩海啸间,李从嘉秉持剑佩,自始至终佇立在原地,赫赫李字的赤纛之下,不为所动。
然眾人不知,那兜盔中亦是下起了疾风骤雨。
明鎧內也未好受,绵衣软甲湿淋淋地。
饶是饱受冰火两重的侵袭,胸腔依旧炽热如火。
为甚?
楚阵乱矣!
放眼望去,林虎子不知何时在乱阵中夺来一大马,横跨其上,手持半截长槊,隨甲士一同横衝入敌军阵中,一时无人能当!!
非只如此,因两军混战,弓弩无用,三、四、五、骑都之士纷至沓岸,持短兵大助威势。
刁长、刁雍兄弟二人始终戍卫左右,见胜负已定,旋即大喜道。
“阿郎!胜了!!”
宋凡持弓掠过时,傲然大笑道
“半渡而击又当如何?!乌合之眾罢了!!”
“去,代我吼一声,降者不杀。”
宋凡顿了顿,回身拱手。
“诺!”
“降者不杀!!”
“降者不杀!!!”
吼声也止不住那些失了神智的溃兵四处逃窜,也未能止住唐军挥舞的刀剑。
五代本色如此,好不容易开一次荤腥,一边倒的大顺风,不多斩几个头颅论功,还从个鸟的军?
故而,追杀並未停止。
数刻之后,刁雍甚是眼尖,见得那马希能在数十亲兵簇拥之间,向西奔逃,当即唤道:“阿……主公!那廖狗贼要逃!!”
“取我弓来!!”
“诺!”
“主公不可!”
未等左右阻拦,李从嘉已奔离岸上,登上那无主大马,径直向那数十溃兵追击而去。
兴许是他这身盔甲太过耀目,林仁肇窥望见后,当即便调转马头,欲抢前去。
马希能仓皇东顾之间,亦是羞愤不已,他取下弓矢,张弓搭矢。
“竖子!吃乃公箭也!!”
然,正当马希能一矢將要击发之际,离弦之箭已先一步迎面射来,瞬间便刺入那兜、鎧之间,贯穿咽喉。
“噗!”
是时,欲以肉身阻挡的林仁肇骤然恍惚。
惊心动魄后,愕然间,林仁肇悬停勒马。
等他回首看去,又是一怔。
凤盔明鎧,血染其上,非但不使其黯淡,反倒是一副熠熠生辉之色。
再合著那张略显稚嫩的丰润脸颊,弗同云泥之別。
李从嘉未停留在原地让他一板一眼的观赏,片刻喘息后,即登马近前,挥舞长剑。
“噗!”
血淋淋地头颅连带著兜盔高高举起,缓缓悬於半空。
………………
晌午,衡阳城头之上,標註著李、唐字样的旗帜缓缓升起。
马面墙道间,汩汩的流水声如泉涧一般,清脆响彻。
“呼~~”
林仁肇沉呼浊气,摸著鼻尖处的微小创口,豁然笑道。
“阿拉纵横戎场,蹬马正中,本是为护主公周全,未曾想险些一命呜呼!”
他本是为挡那马希能的箭,安能想到李从嘉射术之精湛,先发制人。
虽是骑射,距离也不过四十步左右。
但偏偏是那般快的瞄射,仅是闪电瞬间,即射杀之!
当然,若林仁肇面向侧后,也是有大概率躲过的,奈何他顾首不顾尾……
“此危急,乃是虎子你小覷本公射技了。”李从嘉苦笑应道。
贾善闻声,笑道:“阿郎此一箭,堪称神射,军中什將,无一人不因此嘆服!”
“唉,不过唯手孰耳,堪不得神射讚誉。”
李从嘉压手,也压下扬起的唇角,稍稍自谦了几句,平復眾將。
说罢,他一改严色,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,支支吾吾不能动弹的马希贯。
“我问你,廖匡凝何在?”
“回……回安定公,判官在衡山,吾……吾兄身侧。”
话音落下,一颗头颅顺然投掷而下,滚滚前进到马希贯膝前。
“阿拉问你!这又是何许人?!”
“我……我十哥。”
“甚?”
“十……十哥。”
李从嘉摆了摆手,解释道。
“马殷好生养,子嗣三十余人,你我记名是记不住的,记排號便是了。”
没错,这位楚国国君,人如其姓,与种马无异,说三十余子,都是保守的了,未將其女儿一併算上。
当然,有些建树的,或是已壮成能领官职军械的,也就十四五个,马希能排行老十,希贯排十一。
“汝兄萼与崇,皆是遣使向我军示好,引以为援兵,怎了?我南下渡湘江,欲设伏击,取我性命?!”
“妨害郡公!我是万不敢吶!这都是十哥的主意!”
听此,李从嘉令魏良稍作鬆懈,让其好好言说。
“是……是十哥说,唐……王师过醴陵,將入潭州,楚国將要亡了,让我等隨时准备遁逃向中原去……免得……免得……”
马希贯话到一半,顿时语塞。
“你有何不敢说的?降周是周,降唐怎又不可了?”
“阿郎……”
贾善还是敏锐的,当即近前,附耳了几句。
闻言,李从嘉抿了抿嘴,未再追问。
缘由嘛……他阿翁、阿爷不大厚道,因善待杨吴后人留有『威名』,马希能怯畏步其后尘,故而有意执他的首级,绕道奔逃中原。
当然,不一定是中原,蜀、南汉、乃至吴越,装扮装扮,总归会有机会保留性命。
“郡公!我乃是十哥逼迫……逼迫吶!”
“我非阿爷,也非阿翁。”李从嘉不为所动,蹙眉道:“尔方前欲杀我,若今日败的是我,你可会饶我性命?”
“我……我自当是……”
不等马希贯出言,贾善横刀而下,復了城头清净。
张彦卿沉吟了片刻,道:“主公,希萼与希崇交好王师,此时若已会师长沙,又或进驻城中,得知其弟反叛,可会……”
“且莫声张,笔札两封,顺著湘江北上,交予边帅、洪州。”
李从嘉说罢,又觉不妥善。
“兄弟尚能反目,此事马希萼应当不知情,但不管他知否,兵权必须卸去,楚室子弟,尤其是他,其弟希崇诚心请降,断然不会有错。”
希萼、希崇兄弟二人现在处境虽不一般,本质却相同。
廖偃是否为国老门客,这一点他过洪州时已亲自证实。
加上其叔父匡凝,把持那蛮兵、义军的粮餉,控扼輜重命脉,那彭师暠更不用说,早便被兄弟二人伤透了心,归唐之意也是殷切。
简单来说,希萼兵权不在手中,希崇危在旦夕,隨时有被徐威一等谋反杀害的可能,若非后者阻挡,恨不得亲自奔往醴陵,以求王师庇护。
事就是这么个事,不难分析,也没什么逆天阴谋论,马希能之所以会反,多半是因他这只蝴蝶振翅,加上他老爹干过的缺德事。
“如主公所言,此捷勿要声张,待边帅进驻长沙再说。”
林虎子也发话了,眾將相继点头应诺,並无异议。
“战报如何书写?”
“如实书写,连带著叛军將士头颅一併发往洪州,此为诸君奉命之功,该有的赏赐,分毫缺不得,此战中缴获,能清点的,按功分赏,亦分毫不留。”
眼下战事未了,发不得赏,但样子必然要做,且要做得漂亮、明了。
说罢,李从嘉又一字一句道。
“死伤之士,尤其是战歿者,记在战报中,抚恤为先,赏赐为后,主次乱不得。”
虽说死伤微少,合计也有四十七人,將近五什,半个都的兵了。
果然,尤其是宋凡一等原班都头、什將,在袁州时苦巴巴的,忍耐多时,听得军功赏赐,如狼似虎的,无不是眸光发亮。
渐渐地,眾人看向那十五岁少年郎的眼神也有些炽热起来。
“降卒有几何?”
“四百二十七人。”
“筛去残弱,留纳二都壮丁,打散了,补员各都。”
衡阳千人留守,阵斩首级不过两百余,崩溃践踏及失散者却是占据了半数。
在一番番周密编排后,临至末了,李从嘉看向张彦卿。
“衡阳之事,近州遮掩不了太久,明日我便率军继续南下,攻征郴州。城中暂留营屯军一指挥,由彦卿统帅,顾守后方。”
这本就是商榷好的,眾將也未有异议。
此后便是商议战爭规划,不能按照预期,得微调一下了。
以现在的情形来看,想要掐住口舌,悄无声息攻克岭南诸州,怕是难指望了。
贪心不足蛇吞象,首战即是大胜。
此胜虽不足称道,但他心中已然无愧於君父,无愧於国老。
於他而言,功是次要,威是主要。
说罢了,便是为了人心,尤其是军中的人心。
要知道,他这个年纪,能使军將服从,已是难能可贵。
欲速则不达,以点及面,步步来罢。
及此,李从嘉抚著斑驳墙垛,兀自开阔念想,发散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