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70节-老杨的桃花

方寸之心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五十年代初的扫盲教材《农民识字课本》里面写著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;写字用钢笔,走路用电光(手电筒)”,许多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如今钢笔有了,手电也有了,楼上楼下不敢说,但是来个电灯电话也是可以有的,嘶!这样的好日子,以前连想都不敢想!
    “好!说的好!”
    “这下子全明白了!”
    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!”
    “好孩子,咱们百花岭要出能人了!”
    “这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啊!”
    “建水库!打机井!水电站!一起上!”
    “拔河也要!”
    “还拔河啊?去你的!”
    “农閒的时候,互相交流一下不可以吗?”
    “啊?可以可以!”
    用蛮力解决用水问题的选择在第一时间被所有人拋弃,有这个力气还不如多打几桶水,多搬几块石头。
    两个生產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齐声高呼。
    “建水库!打机井!水电站!”“建水库!打机井!水电站!”“建水库!打机井!水电站!”……
    小孩子才做选择题,生產队当然是全要!
   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陆弥提出的三个方案实实在在的解决了两个生產队一直头疼的“爭水”老大难问题,大家再也不用打得头破血流。
    有时候问题和办法仅隔著一张纸,却无人捅破罢了。
    站在人群后面,杨向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    狗剩出息咧!
    和老爹站在一起的柳红琳却是眼睛直发亮,老十三可以啊,一下子就唬住了这么多人。
    “喂!老贾,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!”
    岑通河生產队队长拿胳膊顶了顶一旁的白围生產队队长。
    “啊?……嗯!”
    贾谦队长无法拒绝,因为正在欢呼的人里面也有白围生產队的。
    其实细细一想,陆狗剩这提议还真不是空口说白话,可行性相当高。
    生產队自己建小型水利发电站,完全贴合“民办公助、自力更生”的政策,不仅合规,上级还会鼓励。
    建好水利发电站后,电力线路铺设和电力应用的申请手续也会变得相对容易许多,公社与供电所都会一路开绿灯。
    至於电话,入网確实得走申请流程,但有了小水电这层“硬底气”审批难度能小一大截。就算最后没批下来,也能搞个不入公网的闭路电话,先把两个生產队內部的通话通上,真要往外打,直接去大队部或公社,也不算麻烦。
    看著被眾人围住的陆弥,浑身都疼的贾敢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,心里多少都有些嫉妒,恨不得挨顿胖揍的是陆狗剩,换作他站在巨石前挥斥方遒,享受所有人的掌声。
    “好了,都散了吧!”
    看到两个生產队长正在嘀嘀咕咕的交头接耳,陆弥丟下了手上充当画笔的石头,宣布散场。
    “小能人再多讲几句吧?”
    “对,你讲话,我们爱听!”
    “要不是你,我们现在还正打著呢!”
    “多介绍介绍先进经验吧!我们都听你的!”
    “再讲讲吧!给大家指指路。”
    可是社员们却不愿意放他走,还要陆弥多讲几句。
    陆弥却推託道:“接下来的事情,就交给两位队长拿主意吧!我还要赶回去写作业呢!”
    一提到写作业,两个生產队集体哄堂大笑,所有人这才想起来,这个小能人还是个孩子吶!
    被围得水泄不能的陆弥终於得以脱身。
    “狗剩!你可太厉害了!”柳红琳眼睛亮得像带著星星,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,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,“这下是不是……以后两个生產队就再也不会为抢水打架了?”
    “乾的好,狗剩!”
    杨向红满脸宽慰的向陆弥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谁能想到他竟然想到了法子,而且还是三个,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个生產队之间的矛盾。
    陆弥淡淡地说道:“这都不算什么!”他真不是在装逼。
    未来的社会环境,因为各行各业都卷得要死要活,所有资源利用到了极致,而这辈子虽然辛苦,但是有很多资源都没能利用起来,进了两趟百花岭,他自然知道搞小水利和小水电是否可行。
    像白围生產队和岑通河生產队爭水只不过是顺带的小事罢了,根本不值一提。
    杨老爹粗糙的手掌在陆弥头上轻轻摸了摸,语气里满是鼓励地说道:“接下来不管是建水库、修水电站,还是打机井,你都要多出力。”
    话里的“出力”自然是让陆弥继续出谋划策,否则指望著一个十岁的孩子,能干多少活儿?
    “能帮得上的,我一定帮!”
    陆弥现在不差那几个卡路里,心里甚至连水库的选址都已经有了预案,毕竟百花岭不是白进的,对於一部分地形瞭若指掌。
    返回白围生產队仍未完工的隔离沟,留在原地的孩子们一直都在翘首以盼,直到杨向红带著陆弥和柳红琳平安回来,包括桂芬婶在內,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你们没受伤吧?”
    之前一直嚷嚷著要跟去的孟石头上下猛打量著三人,眼里带著担心。
    “连根毛都没伤到!”
    陆弥跳进了隔离沟,重新拔出插在地上的多功能锯齿矛,將手里的长木柄重新拧了上去,然后继续开挖。
    在两个生產队的社员们面前秀了一把,但是並不影响他干活儿挣工分。
    白围生產队同样不会因为陆狗剩耍了几句嘴皮子,就会给福利院额外加工分。
    孟磊疑惑地说道:“没打起来吗?”
    之前记工员大婶马素兰在田梗上跌跌撞撞的跑过,嚷嚷著打起来了,难道是谎报“军情”?
    柳红琳与有荣焉地说道:“当然是打起来了,贾队长和贾敢都不是对手,被摁在地上挨打,但是狗剩一过去,就打不起来了。”
    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?到底是打没打?”
    孟磊一听就更加糊涂了,生產队爭水打架可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阻止的,怎么听柳红琳的口气,好像变成了一场闹剧的样子。
    陆弥依旧奋力的挖著土方,头也没回地说道:“打了,我把所有人都打了。”
    “啊……”孟磊目瞪口呆,这究竟是个什么操作,他完全无法想像现场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。
    “嗯!狗剩还出了主意,以后两个生產队再也不会为爭水打架了。”
    跟著下到沟里的杨向红將现场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遍。
    “嗨!真是太嚇人了,你们三个没事就好,狗剩,你以后可不要再莽撞的出头了,万一有个好歹,杨院长会担心的。”
    杨向红虽然说的有些轻描淡写,但是经歷过顛沛流离的桂芬婶却能够猜到现场的混乱和危险,不免为此感到担心。
    “放心吧!桂芬婶,我也是看准了情况才行动的。”
    陆弥实话实说,如果现场混乱到连老人小孩都一块儿揍,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出这个头。
    “不要隨便出头,遭人嫉妒很容易被针对。”
    桂芬婶是真心为陆弥好,才会再三的强调,这也符合当下的社会价值观。
    但凡有哪方面过於亮眼和突出,得到的往往不是鼓励和表扬,反而是打压与污衊,和光同尘才是最正確的处世方式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桂芬婶,谢谢你!”
    陆弥能够理解桂芬婶的顾虑,他年纪还小,不像老杨那样金身已成,不惧詆毁与誹谤,需要的不是每每冲在最前面,而是低调与谦虚。
    或许是因为在岑通河畔乱战了一场,白围生產队的收工时间比往常晚了不少。
    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地平线,月亮爬上树梢头,下工的铜锣声才响了起来。
    回到福利院的时候,大人和孩子都已经飢肠轆轆,提前回来的桂芬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。
    吃完晚饭,陆弥一边辅导弟弟妹妹们的学习,一边开始为老杨编排他的《秒速五厘米》,心分二用,左右开弓,一支笔在纸上写的飞快。
    桃花落下的速度为每秒五厘米,代表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渐行渐远。
    他叫杨向红,她叫小妮。
    那年他十五岁,站在河东,背著柴火,她十四岁,站在河西,挑著扁担,站在桃花树下,两人彼此对望,花瓣飘过河,落在两人的身上。
    那年他十六岁,鬼子来了,他加入了游击队,她成了妇救会一员,他在前面打仗,她在后面支援,为了不被鬼子侮辱,拿起剪子绝决的划坏了脸。
    那年他十八岁,游击队从村子旁边路过,他在村口,她在村內,他认出了满脸丑陋疤痕的她,两人却相视而笑。
    那年他十九岁,受了伤,被安排在老乡家,恰好是她的家,鬼子来搜,她说是自己的男人。
    那年他二十岁,站在山上,游击队变成了大部队,她在山下,加入了妇女自卫队,拿上了枪,远远看到了他。
    那年他二十三岁(1945年),她二十二岁,鬼子被打败了。
    那年他二十六岁,隨著大部队南下转战,她带著队伍坚持斗爭,保护胜利果实。
    那年他二十九岁,他已经没了她的消息,跟著志愿军部队进入了朝鲜半岛,在冰天雪地中与联合国军廝杀。
    这一年他五十岁,却已白髮苍苍,宛若七十,手脚落下残疾,连年征战让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在哪里,偶尔在梦中,才会想起桃花树下的她,笑得那么美。
    那一年,她二十六岁(1949年),被潜伏的特务杀害。
    那一年,桃花分外的红,与迎风招展的红旗一般顏色。
    为了这片山河,他与她愿许彼此一生一世,十里桃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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