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窃国者侯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第120章 窃国者侯
严府严世蕃胖脸抽动,不可思议看向自己亲爹。
严嵩端坐在圈椅內,双目微合,忽略身上官服,不过是一位午后被时光骚动鼻翼、哄得他不知不觉打瞌睡的寻常老翁。
“是!儿子承认,没有您就没有严家的今天!可,可!”严胖子提了两大口气,说出自己的道理:“可这么大的事,您总该和儿子商量一下!”
严世蕃將一道通传重重摜在地上,通传冗长,佶屈牙,简单来说,就是两字儿,卖官。
要知道,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,撑死是用钱捐个例监,手上有实权的官员无一不是通过考试科举上进,读书考试做官一脉相承,是谁都不敢踩出去的红线。
严嵩敢卖实缺官职,是冒天下之大不!
严胖子见他爹没反应,又绕到另一侧大吼。
人老眼皮长,严嵩费力把上眼皮扒开,目光混浊地看向儿子。
“我小憩一会,你吵什么?”
严世蕃硬邦邦回懟:“您惹出这么大事还能睡得著?我看不用急著睡了,以后有的是时候够咱们姓严的睡!”
“放肆!”严嵩暴喝一声,“给我跪下!”
严胖子梗著脖子,一肚子不服不忿没处发泄,转头冲在墙垂花门立著的侍人吼道,“滚远点站著!你这丧门星!”
严嵩被自己儿子指桑骂槐,气得发抖,“跪下!逆子!跪下!!!咳咳咳咳!”
严世蕃忌讳把亲爹气死,两腿砸在汉白玉砖上,“爹,儿子错了,您彆气坏身子!”
“我不要你管!我还有別的儿子送终!”
严世蕃脸色惨白:“您这说的是什么话!”
严嵩捏著圈椅的手指关节发白,重咳几声,才堪堪止住气喘。
严胖子没招了,他与黄锦搅和在一起也是为绕开卖官的事,好死不死,严家和这事是分不开了!
再说了,他爹虽为尚书,但只是礼部尚书,手插不进去吏部,这官是如何卖的?!
给人就应句空话?什么保你做官云云?
严嵩嗓子干哑:“我没和你置气,是真心和你说。我还有別的儿子,指不上你养老送终,也不用你养老送终!你怕大树压倒严府,我许你和严家彻底断了关係,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以后各家炉灶各家烧。”
“爹!”严世蕃憋屈的眼圈通红。“儿子已解出圣意,您何必急呢!”
“你解出圣意?你解出什么圣意了。”
严世蕃哑著嗓子:“陛下口中的司马徽就是您!邪径速亦能至,邪径也好,近路也罢,能到达地方就是好的!又是不使財惭人,这正说的是陛下!
您是司马徽,陛下是借养蚕簇箔的人...爹,您怎么总不信儿子,儿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血肉!儿子也能做司马徽,您何必走此险路啊!”
说到最后,严胖子哭腔呜咽,压在嗓子里。
颇有范增劝不住楚霸王的悲凉!
严嵩略微失神,摇头道:“你是解出了一层圣意,或许陛下也有此意。”
“唉!”严世蕃重重捶地。
“但,陛下要和我说的绝不是这意思。”
严世蕃以为他爹是不肯认错嘴硬,忽然如疯了般,两只胖手重重拍在地上,“那您说是什么意思!您说是什么意思?!”
严嵩瞅著儿子嘆气,这儿子什么都好,唯独是性子太急太傲,以后早晚要在上面栽跟头,”我问你,什么是正途?什么是邪径?”
严世蕃仍在赌气:“我不知道!”
严嵩耐心道:“读书考试做官是正途。”
严胖子猛地怔住。
若读书考试做官是正途,那什么是邪径?
答案呼之欲出。
用钱买官是邪径。
严胖子没想出这层意思,或者说,他解出第一层意思后便自以为是,没再往下想去。但嘉靖万岁爷的机锋,岂是让你严胖子隨隨便便猜出来的?
严胖子张张嘴,想反驳两句,却扯不出站住脚的道理。
牵藤扯蔓的零碎线索全在他脑中连上。
“被郭勛咬烂耳朵,又被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动刀切掉。”
“亲爹第一次试探,被黄锦传旨责备:唯名与器不得假人。
“自己装病那一晚,不知亲爹使了什么法子力挽狂澜。”
“何以陛下许別的官员结党营私,偏偏不许严嵩。”
“密云龙茶又是从哪来的。”
一条条,一缕缕,全是早备好的天罗地网,哪里是严嵩想干!
严嵩干也得干,不干也得干!
嘉靖的意思太深了,一句话给不同人听,解出不同的意思,而这些不同的意思,正囊括在嘉靖的算计內。
严世蕃仰头看天,如坠冰窟!
天从来不言,唯笼罩万物。
严嵩看儿子领悟了,又问,“什么又叫不以財物惭人?”
严世蕃寒意入骨。
严嵩將桌案上的官帽重新戴上,他能不脱官服就儘量不脱,只取下官帽已算是休息。
“你和那罗龙文又要搅什么事?”
严胖子不敢再以智自专,颤著嗓子回道,“儿子想让罗龙文找出甘肃总兵官仇鸞的摺子,要他预备出甘肃的楠木.
爹,儿子现在就把传书追回!”
严世蕃立刻起身,哪还有半分平时的跋扈。
“不必。”
严嵩伸手打住,眼中闪过恍然,”德球,你这一步是好棋。”
“真,真的,爹?”
“对,”严嵩更加確定,严世蕃这一步,会是严家的救命稻草!“接著做,以后你干你的,我干我的。”
“爹,儿子再也不敢了,您..”
“放心吧,德球,你我都姓严,砸断骨头连著筋,父子之情哪这么容易断?
再说,只是你我关起门来断绝关係,外人也不认,还当你我是一家。”
“儿子明白了!”严世蕃琢磨出味道。
严嵩挥挥手,“西暖阁有个宝奩盒子,你自己去打开吧。”
“唉!”
严胖子乖巧的很,只是不知此番敲打,够他消停多久。
快步到西暖阁,严世蕃小眼睛立刻瞧到了放在梨木书架上的宝奩盒子,严世蕃口渴得很,想著还是先打开宝奩吧,走过去取下“啪嗒”打开。
一封圣旨平躺在其中,不知躺了多久。
“任严世蕃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。”
刻漏房唤了辰牌今日內阁例会晚了几个时辰,本来六部二品堂官都已在寅时前走过左顺门,忽然发来一道摺子,使得夏言临时叫停內阁例会。復过了大几个时辰,司礼监太监再去各府院通传,这才重开例会。
夏言任首辅以来,无论风吹雨打,从没误过例会的时辰,这一番折腾下来,不止叫阁员更让百官好奇,到底是什么摺子能有这么大的威力!
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是第一次被允入阁,去年这时候他还是个刚入宫的小火者,今日已一人之下,要说什么是最速的邪径,这才是呢!
陈洪身著红惨惨的官服,头戴黑黝黝的钢叉帽,立於內阁花鈿漆木门前,与其他阁员一起等著首辅夏言,陈洪心潮澎湃,悟得了当官的第一个道理。
谁有给万岁爷解烦的本事,就不愁无官可做!
想通此节后,陈洪挖空心思揣测万岁爷的烦心事是什么。
几乎是与叫时牌声一起,夏言黑著脸走入內阁。
阁员隨在夏言身后鱼贯而入。
近半旬內阁例会呜呜泱泱的三件事。
山东采木,大同兵变,春漕用度。
可惜论不出个结果。
说到底,內阁只是皇帝的辅助机构,嘉靖想让谁来谁就来,想让谁走谁就走。嘉靖对內阁的揭帖一概皆允,倒让阁员们一时忘了,谁才是拿大鼎的人。
陈洪不学前两任司礼监大牌子贴著正中空椅一坐,而是立在阁员们身后。
夏言把摺子摔在桌案上,“登州府邸报,有人以高价兜售知县、同知等官职,一个县长卖到了十万两,县令二十万两,买者不计其数。要是骗子也就好了,到底是谁做的这事,能让买官的人什么都没见著就甘心掏出十万、二十万两?!”
阁员譁噪。
兵部尚书刘天和惊声:“竟有此事?!”
连一向中庸的翟鑾也蹙起眉头,“官者,国之本也。卖官鬻爵实为撼动国本社稷,此邸报要是在京中传开,必定掀起一阵惊涛骇浪!”
户部尚书王果头回听这事,心里打起算盘,计算凭卖价能挣多少银子,心算半天竟发现根本算不出来!
哪怕粗略估摸,卖官鬻爵收入都比收漕粮的钱翻上几番!
“夏阁老,就算有人买官,只要吏部不出具批文,都做不得数吧。”
王杲的心思就是一层纸,夏言自有决断:“放心,吏部不会发出一条批文。
而且我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,看看谁是这祸国殃民的奸佞!”
夏言声音森寒,如白刃磨蹭眾阁员后脊。
翟鑾越琢磨越不对劲,”公谨,这不是你乾刚独断的时候,这么大的事,还是要请圣裁!”
夏言回过味,感激翟鑾提醒,”不错,要请圣裁。陈公公,可否等下將內阁揭帖带去司礼监?”
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躬身道,“自然可以。”
陈洪文质彬彬,眾阁员早受够了黄锦蛮横,猛地接触陈洪竟觉如沐春风,观感颇佳。
陈洪又道:“夏大人,只是恐怕揭帖需在司礼监待上一段时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夏言皱眉。
陈洪轻声道:“天不下雨,万岁爷寢食难安,已闭关辟穀。万岁爷说了,若不下雨的话谁都不见。
闻言,眾阁员心里咯噔一声!
夏言则是在心中冷笑不已。
翟鑾急问道:“陛下几日能出关?”
“不好说,”陈洪摇头,“万岁爷没给准日子,只看什么时候掉雨点,不过哪怕掉雨点万岁爷仍要感天恩辟穀,说不上要几天还是几月。诸位大人放心,只要万岁爷见人,我立刻把揭帖递上去,准不耽搁诸位大人的事。”
翟鑾苦著脸。
出这么多事,陛下竟闭关了!还不知道要等几日!一摊子事全甩出去了!
夏言冷声道:“为人臣,要为江山为社稷..”
翟鑾想开口阻拦却没挡住。
夏言:“此事该怎么查办,就怎么查办!严嵩,我看你一言不发,你说呢?”
严嵩回神道:“都听夏阁老的。”
夏言讥讽道:“严大人若为相,当是王导一般的人物。”
眾阁员听到这话一震。
陈洪在心中暗想,许是说王导自嘆:“人言我憒憒,后人当思此憒憒。”
分明是在讥讽严嵩昏庸愚钝,还自以为是。
陈洪只觉阁內暗流涌动,能少说一分话就要少说一分。
严嵩心中动怒,脸上却不见表情,”公谨谬讚了,我如何比得上王丞相。”
“你比王丞相还厉害呢,”夏言转向王杲,“大同剿叛军费拖到现在,该批了,批给兵部一百万两,早些把战事平定。”
王杲是敞口葫芦,谁找他批款他都批,兵部的钱迟迟不批,可不是他的意思。
王杲看向陈洪,陈洪肃声道,“万岁爷闭关前特意交代过一句话。
行为世范,言为士则。”
王杲会意:“夏阁老,款子等下就批过去。”
刘天和心中一松。
夏言嗯了一声,又问道,“户部还有多少存银,太仓还有多少存粮?”
在座眾人纷纷竖起耳朵,没钱寸步难行,六部要想运转,全指著白花花的银子。
王杲汗顏道:“批出兵部用度后,春漕粮食换成的钱就全用尽了。
“粮也没有?钱也没有?”
夏言问得生硬,叫王杲心里不舒服。
可就是这么个事,硬著头皮说了句“是。”
翟鑾颤声道:“这才三月啊!”
嘉靖二十年才过了三个月,国库太仓见底,剩下的八个月,要如何涯过去?
就算能握过去,又要落下多大的亏空?!
王杲嘆道:“诸位大人莫要以为是我用度铺张,只是今天这部要钱,明天那府要钱,哪怕几千两几万两瞅著不多,架不住伸出的手多,加吧加吧也是个不小的数。我已尽力在省了。”
阁员哑然。
毕竟伸出的那些手,也有他们的一双。
像翟鑾这般在內阁浸润多年的老人,早知道国库是什么烂样,尤其是最近的十年。除李如圭任户部尚书那几年攒下些银子,其余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堵亏空。
沉默少顷,夏言再次开口,“还有一件事,东厂去山东拿人,何鰲和寧致远都往京城押来,需三法司理出个黑白,说此事涉及到李如圭和你王果,鞫议那天的內阁例会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,夏阁老。”
永寿宫內的侍女太监俱被逐出。
嘉靖裹著加了厚厚一层绒贴的道袍,闷得浑身是汗,脸上却毫无表情。
斋醮对於这位道君皇帝而言,已成为极熟稔的事。
“陛下。”
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不知从哪走出。
“那边的內阁例会结束了?”
“是,”陆炳脸上有些挣扎。
嘉靖睁开眼:“臣子,念在一个诚字。有什么话张嘴说就是,朕不是听不得諫言的皇帝。”
陆炳回道:“此番严嵩卖官,臣以为...做得太过了。”
“哦?你说说怎么过了?”
嘉靖声音听不出起伏。
身后一摞道藏里夹著的《灵宝经》中,钱还没有送进內帑,嘉靖早往上加了四百万两,数字还远远没到头呢!
陆炳:“卖官鬻爵到底是动摇国本的大事,京官外地府官员要发出铺天盖地的摺子,那些官员倒也罢了,只是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...”陆炳已听出了嘉靖的尖酸劲,但仍硬著头皮道,“只是对百姓剥削太过,他们用钱买官,到任后定要把钱挣回来,臣...”
嘉靖笑笑:“朕没看出,心狠手辣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心里还存著百姓。”
陆炳满头大汗:“臣知罪!”
“你有什么罪?”嘉靖淡淡道,“君子论跡不论心,朕倒不觉得这话说得好。朕觉得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个心,看这是善心、噁心、好心、坏心、是忠於朕的心、还是不忠於朕的心。”
陆炳壮硕高大的身子儘可能缩在一起。
“你和严嵩都是忠於朕的心。论跡,严嵩做得不对,很不对。论心,唉,但凡有能充实国库的法子,严嵩也不会出此下策。不过,如你说的,卖官鬻爵不是什么好事,严嵩这次走得太过了。”
嘉靖轻飘飘几句话,大奸反成了大忠,顿了顿:“没有吏部批文,这官卖不出去。朕没心思想这些,朕秉著个诚心要让老天下雨,不然,朕的子民要如何活啊?”
陆炳稍微放下心,“陛下爱民如子,上苍定会感於陛下的一片诚心。”
“小鹿。”
嘉靖摘下道袍兜帽:“那些臣子靠不住,莫与他们走得太近。”
陆炳心里咯噔一下:“臣记住了。”
“你且去吧。”嘉靖柔声道。
“是,陛下。”
嘉靖合上眼,等陆炳走了许久后,嘉靖看向方才陆炳立著位置,眼中渐渐生出冷意。
猫儿竖著尾巴靠近嘉靖,嘉靖轻声道,”来,到朕来。”
猫儿跳到嘉靖的怀中,被嘉靖身上热气蒸出个哈欠,嘉靖捋著猫儿,淡淡道,”唉,都不听话了。”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