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
大明王朝1540 作者:佚名
第119章 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
“我与兵部尚书刘和平喝过,昨晚陛下又把这茶赐给了严嵩。”夏言看向郝师爷,”
再有谁喝过,那就是你了。”
“老爷说笑了,我算不得什么,陛下再手眼通天也想不到这茶会落我嘴里,更何况,陛下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”郝师爷翻弄天字盅,不得不承认,宫里的物件就是好,叫人爱不释手。“户部尚书王杲...没赐给他?”
宫內夏言有大牌子高福做眼线,隨著夏言起復,嘉靖把高福再次调回到身边,宫內大事小情,件件收进高福眼里。
“没有。”夏言坚决篤定。
郝师爷陷入沉思,夏言不打搅他,任由他掂量此事。
夏言考校郝师爷能想到何种地步。
起初从胡宗宪书信中知道郝仁这一號人物时,夏言没放在心上。天下人才济济,他一品首辅的门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拜的。
把郝师爷谋算到京城,只当一步閒棋,隨著二人接触,夏言对郝师爷的期许越来越高。甚至,他现在做的一些事,是要留给郝师爷。
“那此事便是陛下要您和严嵩解决了。”
夏言呵呵一笑,拂去棉袍上尘埃:“我可弄不来这么多钱,严嵩有本事就让他去弄。
“”
“乾爹,再有半日路程就到益都县了!”
“先歇歇吧。”东厂督主滕祥骑著一匹白额入口至齿的大马,此种马名为的卢,传言的卢防主,滕祥不信这个邪。
“唉!”
东厂隨行太监忍著身子痛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的卢马鐙旁,双手十指交叉,做了个肉网兜。滕祥一脚踩稳马鐙,翻过身,將另一脚踩进小太监手里,小太监慢慢將滕祥放下来,等滕祥落稳,立刻起身去自己马前,从从行囊里翻出个小。
东厂督主滕祥撑著膝盖坐在小上,“呼...”
八百里加急,滕祥没功夫乘轿子享受,一路跑死三匹马,这匹的卢马是入山东后驛站准备的,滕祥乌角腰带间夹著御赐皇牌,一路上畅通无阻,只是可怜身上要被顛簸散的骨头。
隨行小太监取来水囊和饼子,“我吃不下。”滕祥伸手拿来水囊,仰头咕噥咕噥喝下,没给小太监留一滴,小太监偷偷干吞咽吐沫。
“乾爹,这回进青州非把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全砍嘍!您说杀谁,儿子就动手杀谁!”
东厂小太监面露凶相,別看他面容青涩,手中不知沾多少条人命了。
东厂督主滕祥不屑乾儿子装狠,“我那乾爹一天杀七十多个当官的,你能比他杀的还多?”
“我能!”
小太监蹲在滕祥膝旁。
“你能个屁!”
滕祥反手重拍在小太监头上。
“此次入山东,只逮不杀,若你个王八蛋敢坏我规矩,我第一个杀你!”
小太监被嚇到,忙摇头说不敢。
滕祥嘆道:“你別忘了,我这趟差使是陈洪荐给万岁爷的,万岁爷骂他別学那祁奚。”
“乾爹,祁奚是谁啊?”
东厂督主滕祥身著圆领贴里,外套嘉靖所赐飞牛服,听到乾儿子问话,捲袖子的动作一停,“叫你去內书堂多读些书,你从来不听,不读书,一辈子永远只是別人手上的一把刀。”
滕祥像对乾儿子说,更像是对自己说。
顿了顿,又道,”祁奚举贤不避亲、外举不避仇。陛下责陈洪这句,你可明白?”
小太监似懂非懂:“您是陈洪的亲,还是陈洪的仇啊?不,不能是亲,咱和那陈洪水火不容,准是仇家!”
滕祥长嘆一声:“似亲非亲,似仇非仇。这便是天威啊,叫你捉摸不透。陈洪荐我,是存著让我当刀的心思。山东官员惹万岁爷大怒,他举荐名声最不好的我,无非是想让我重走乾爹的老路,將山东官员杀个遍,杀得他们胆战心惊,不敢不听话。
万岁爷用我,也是存著这个意思。若是天意如此,万岁爷让我杀,我就必须要杀,哪怕著了陈洪的道。
可是,路上这些日子我又琢磨出不一样的意思。”
小太监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极有趣,听滕祥讲这些,让他觉得自己也处在勾心斗角的朝堂之中,搅弄风云有他一份。
“乾爹,什么不一样的意思?”
“晋国大夫祁奚举荐两个人,一个是他的仇人解狐,另一个是他的儿子祁午。无论亲仇,这二人俱公正执法,这是万岁爷要找的人。
小太监心中暗道,就您还公正执法呢?都说两厂一卫是最能屈打成招的!
滕祥遥望益都县方向,瞳子里闪动著黄锦抱罈子的身影,“山东官员不听话,我代天巡狩,一举一动都代表万岁爷,万岁爷心像菩萨一样善,会动刀杀人吗?此事最重要是占个理字。”
“乾爹,儿子明白了,您不让儿子动手,儿子绝不敢动手。”
滕祥站起身,“行了,跟我进益都县吧。”
移时,滕祥坐进了藤椅。
采木尚书何鰲早早迎在益都县外,先山东诸官员一步把滕祥请回府邸。
“滕公公,您总算来了!”采木尚书何鰲諂媚,抬手上贡一厚沓银票。
滕祥不动声色推开,“何大人,不必如此。”
何鰲以为东厂督主嫌少,忙又取来一个宝奩,在滕祥面前打开,”滕公公,这点小玩意不成敬意啊。”
滕祥皱眉道:“何大人,收起来吧。”
采木尚书何鰲察觉出不对劲,天下还有不收礼的太监?
突如其来的清廉把他弄的心里没底。
滕祥打官腔:“何大人,此番前来我为代天巡狩,陛下命你在山东采木,为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?你可知道,山东官员上的摺子要把司礼监淹了!”
何鰲於心中暗骂,你若不是代天巡狩,我吃饱了撑的,伺候你这没根的阉货!
“冤枉啊!这些山东官员胆大包天,木材我早就置办妥当,可他们胆大包天强压在山东不往京中运,我看他们是与大同镇...”
“何大人!”
滕祥怒喝一声,震得何鰲吶吶。
见三品大员被自己喝得如小儿,滕祥浑身轻飘飘。
“山东各府县堂官的摺子万岁爷皆有过目,万岁爷原话是这么说的:父母官,父母官,当为治下百姓的父母,要把百姓当自己的孩子爱护。不怪山东官员,他们也是在帮朕做事,朕在想,是不是何鰲把朕的意思理会差了?滕祥,你去帮朕看看。
於是我八百里加急,跑死三匹马,来到何大人面前!何大人,你要怎么给陛下解释?!”
何鰲耳里似有蜜蜂采蜜,身子晃荡两下。
可他到底是老而不死的朝官,眼珠子一转,把该听得的意思全听明白了!
滕祥能最先见自己,就不是要归罪於我!
这事是好是坏,最后要如何定性,全在何鰲的上下嘴皮子!
想到此,采木尚书何鰲心神大定,“滕公公,是我说差了,山东官员並非全如此。”
闻言,东厂督主滕祥面容稍缓,“你且说说,谁听话,谁不听话,也好画出个道来。”何鰲正要开口,滕祥肃声打断,“何大人,你想好了再说,多少事全拧巴在你这儿,山东的绳结打不开,別的绳结也打不开。万岁爷日理万机,我们做臣子的该给万岁爷分忧,而不能总叫万岁爷惦记著,是不是?”
“是是是。”一句话的间隙,何鰲早已打好腹稿,半个磕巴不打,一股脑顺下来,“我用户部批下的款子择两千五百根杉木。”
“嗯,万岁爷不愿劳师动眾,並没有择用楠木而用杉木,你既然已采完,为何山东官员全都不助你?”
“並非是全部,今日各州民夫已动了数万,再等些时日,这些杉木即可运到京城了。
前些日子是因几个闹事的官员妖言惑眾,鼓动其余山东官员不做,故意貽误,这才闹出这么大的误会。想来气恼,咱们运的是山东木材,户部批的钱全用在了山东,取之於民用之於民,有什么不能干的?”
滕祥暗道,这解释不错。
“带头闹事的官员是哪几个?”
何鰲脱口而出,“青州、登州两府知府,还有那登州事戚景通,哦,对了!还有益都县令沙明杰!
就是他们四个带头!”
何鰲按住身上的官服补子,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。
搞掉不听话的,其余人就更听话了。
“青州知府、登州知府、登州僉事...外加一个县令。”滕祥皱眉道:“为何他们要难为你?”
滕祥经办此事不想见血,兼要存著个理解儿,必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,把各个线头捋平整。
“他们不是要难为我...”何鰲眨眨眼。
“那他们是难为谁?万岁爷吗?!”
“也不是,是...”何鰲张张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到自己与李如圭手端破碗浊酒,嘴上说著救国救民的理想,他们彻夜长谈,因意气而欢笑,头上的儒巾缀到酒水中尚且浑然不觉。
“是谁?!”
何鰲回过神,眼前只有个黑脸太监。
何鰲颓丧道:“他们是难为户部。”
“这又与户部有何干係?”
“他们皆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!此次采木的款子是从户部批的,他们不认新任户部尚书,这才惹出这么大的事!看样子是意图拖倒王杲,再让李如圭回来!”
滕祥意识到事情严重了,从乌角腰带中取出御赐皇牌,罩在何鰲脸前,“真如你所言?”
“我可一句假话没说啊!”
益都县令沙明杰黑著脸走入知府值房,“寧知府,朝廷来的公公被何鰲先劫去了。
“我已知道了。”
寧致远换上一身常服,印著孔雀补子的官服规规整整的叠好放在案上,上面还有一顶官帽。
“劫?是宫里的公公想去罢了。”
沙明杰见状,知万事俱如流水散尽,胸前堵得慌,“都是因有些软骨头扛不住了!一个工部红花大印就把他们嚇住!不然我们上下同心,定可拖死何鰲!”
寧致远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何鰲什么都不要,我们又什么都想要,输的不冤。他祭出工部大印,一招不慎是掉脑袋的大罪,其他山东官员不敢拿身上的官服开玩笑。”寧致远俯视叠规整的官服,轻笑“明杰,不知为何,脱下这官服后,我一身轻鬆,像个人了。”
益都县令沙明杰重重拍了下大腿,为民者下,负民者上,沙明杰跟郝师爷浑蛋那么久,好不容易想做些好事补补亏欠,没想到竟落得这番下场!
郝仁说得全是对的。
天下的道理全他娘的顛了个个!
地在天上!
地上还有一道天!
天上还有一道水!
“寧知府,”沙明杰有些哽咽,“早知道我不起一封信给郝仁,何鰲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,也不会把您拖累掉。”
“郝仁出的主意没错,是我没想到,人化成了妖...”提起何鰲变换,寧致远万念俱灰,“我选择拖,不是听郝仁的,是顺从我自己的选择,其实今年的第二次秋漕我就已不想发了。”
正说著,青州府兵破门而入,分成两列后,东厂督主滕祥走入,“可是青州知府寧致远?”
“是我。”
滕祥落了脱下的官服一眼,“我倒是省事了。”
何鰲跟著走进来,“另一个就是益都县令沙明杰!”
“好啊,”滕祥淡淡道,“全拿到京城发落,切记不可伤了各位大人,是非曲直自有三法司定夺。”
益都县县令沙明杰怒视何鰲,“滕公公!拿下朝廷命官,总要给个理由吧!”
滕祥看向何鰲:“你说我说?”
何鰲发狠道:“我说!寧致远,你那阴谋早已败露了!你拦著户部采杉木,又拦著不运进京城!不就是为了你那恩师李如圭吗?!”
寧致远回过神,万念俱灰中又燃起火苗,像疯了一样扑到案上,拽起官服,“我也是三品大员!我要说话!此事与李如圭毫无干係!是何鰲去四川...呜呜呜呜!
”
青州府兵衝上去捂住寧致远的嘴。
“寧知府!”沙明杰衝过去,也被按下。
寧致远剧烈挣扎,身子被按下,可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案角,想把官服重新拽到手里。
可,自己脱下去的官服,再没有让你反悔的道理。
“你们手上轻点!”滕祥皱眉冷声道。
青州府兵手劲放缓,寧致远挣扎著站起,又引得一片骚乱。骚乱间案上茶壶被打翻,凉透的茶水淋了寧致远一脑袋。
寧致远再不挣扎,颓然瘫坐在地上,竟放声大哭。
权力如在背后穷追不捨的猛兽,它不舍昼夜,拼死扑杀。
你只有跑啊,跑啊...跑到不被它追上,跑到没了人样。
一旦停下稍喘口气,便会被它立刻撕碎!
这场权力的游戏,至死方休。
西苑一片光禿禿的空地上,此处本该大起仁寿宫,如今只有一个蒲团,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“万岁爷,滕祥发了摺子。”
嘉靖微启龙眸,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。
隨口问道,“你看过了?”
“奴才没敢看,收到后立刻拿到万岁爷面前。”
“你是司礼监,这摺子该由你看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何事都讲个规矩。还是你看吧。”
“是,万岁爷。”
陈洪摊开黄绢面摺子,朗声读道,“稟万岁爷,奴才滕祥自入山东已查明原委,为青州知府寧致远为起復其恩师李如圭特意拖延采木一事,奴才请用皇牌已將采木尚书何鰲、青州知府寧致远等人拿往京城,移时將交由三法司处置。”
陈洪下意识看嘉靖,只见嘉靖正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,“万岁爷...念,念完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嘉靖喜道,“朕倒是小瞧了滕祥,他人虽丑了些,办事倒漂亮。不错不错,凡事都要讲个规矩,处置官员自有三法司鞫,哪里像黄锦做的那般动輒打杀?”
“万岁爷说得是。”陈洪如吃下一个苍蝇难受。
嘉靖又生出坏水,夸讚道,”还是你的举荐的好,朕没看出来的人才你倒是看出了,有几分为国抡才的意思。”
“奴才不敢当。”
陈洪伏下头。
嘉靖御下千人千招,对黄锦一言不合便是羞辱,对陈洪倒很少。
嘉靖沉吟道,“大明有六部尚书,朕怕何鰲站不住,封他了个采木尚书,采木有什么尚书?名不正则言不顺。是朕犯了讖啊,引来个真尚书。
你把此事通会內阁,要夏言替朕起一道圣旨。
朕想李如圭了,要他进京来看看朕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