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一个人的故事,一群人的故事
从马路小报,到民国第一报 作者:佚名
九月三日,天气阴。
林忘爭再度走上街头,在法租界內閒逛,一路来到外滩附近。
昨日一整天,他已经採访到了十个人,效率其实挺高,但他觉得还不够。
仅靠街头调查,无法全面了解人力车夫的情况。需要去跟著他们,系统地观察他们工作时、生活时的处境,才能获得相对全面的结论。
而码头这边,车夫更多,混著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
“申报!新鲜出版的申报!”
“时报,时报!梁饮冰宣布脱离进步党!《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》於北平发表,袁项城震怒。”
“除了这些,还有什么新闻?”
“申报今刊登《本馆启事》,揭露薛大可南下,十五万银元收买报人!”
“哟呵,给我来一份。”
“您拿好!”
“我看看......有人拨款十五万来淞沪运动报界,主张变更国体,復辟帝制......本馆全体同仁......所有股东除了营业的正常盈利、所有馆內办事人员和主笔等除了薪水和分红外,从未接受过任何其他机关或个人的分文津贴......只要共治存在一日,我们就绝难赞同復辟一日......这《申报》馆真硬气啊!”
报贩与路人的交谈声不小,外加上这个消息有些劲爆,报摊没几瞬便被围起来。
林忘爭没去买,不过也反应过来,昨天遇到的那吊儿郎当的男人,八成就是薛大可。
去申报应该是为了收买史家修,结果被史家修反过来掛在报上,这下那点小九九全淞沪都知道了。
不过,这个行为也表明了態度,证明史家修这种报业资產阶级,是坚决反对袁项城称帝的,否则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大。
林忘爭摇摇头,把这事赶出脑海,开始物色目標。
要他说,史家修就是不懂得什么叫“糖衣吃掉,炮弹打回去”的道理......
至於梁饮冰的启事,他能读懂背后的含义,此事也就到此结束......
这边的管控比较松,车夫们聚在一堆,边抽菸边侃大山。
“喂!你们知道不,上月金利源码头爆炸,有个姓唐的车夫,平白遭了殃!”
“有耳闻,究竟什么情况?”
“事情是这样的,这事跟淞沪护军使郑汝成有关......”
林忘爭凑近了,蹲在几人旁边,耐心地听著。
没多大一会,他便搞清楚了事情经过——
上个月中下旬的时候,淞沪镇守使郑汝成送妻儿回老家,遭到革命党人的刺杀。刺客从游轮登船处扔炸弹,结果因为用力过猛,炸弹在距郑汝成十米处爆炸,郑汝成一行人毫髮无损,正在码头招揽生意的车夫唐恆子,右胸肋骨和右臂被炸断。
这事闹得大,当时许多报都刊登了。可是林忘爭在那几天,一直在丐窝暗访,也就忽略了这件事。
黄包车夫们听见详细的消息,也是一阵唏嘘共情。
毕竟整件事看下来,充满了戏剧性。
郑汝成该死吗?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,在淞沪大肆实行白色恐怖,疯狂屠戮革命党人与进步群眾,到处张贴告示宣布“留藏匪类者,处死”,有“镇守使署是鬼门关,党人一去不復还”的恶名。被袁项城夸讚为“东南柱石”,可以说是袁党麾下的一条疯狗,炸死他都算便宜他了。
这样的人,自然是革命党人的眼中钉,除之而后快,也有其歷史必要性。
遗憾的是,这种暗杀行动脱离群眾,误伤了脆弱的劳动阶级。
现实就是现实,不可能如推演中一样,十全十美,总会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。革命既然要流血,註定是乱中建立新秩序……
但报纸上仅聚焦於郑汝成、被捕革命党,而对唐恆子的后续命运只字不提,结局不明、赔偿无记载,这才是最大的悲哀......
林忘爭好奇地问出心中所想:
“这位大哥,那您知道这位唐姓车夫后来怎么样吗?”
讲故事的车夫摇摇头,说:
“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,只记得当时流了好多血,胳膊都被炸烂了,我们手忙脚乱的给他送医院,一人出了一点钱,剩下的就没有管,也没那个本事去管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,又问:
“车行呢?这是在拉车时受的伤,车行没有表示吗?”
一名车夫嗤笑一声,语气嘲讽:
“咱们这些拉车的人,在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眼中,比畜生的命还低贱。那拉磨的牲口死了,主人还要心疼;拉车的车夫死了,车行第二天就把车租给別人,连问都不问一句。”
林忘爭沉默以对。
按照他到目前的了解来看,这位唐姓车夫的下场,是註定了的。伤成这个样子,哪怕能得到有效的医治,好了后也拉不了车了。
不能拉车,就没有收入,没有收入,就会妻离子散。
受不了打击,就会自杀、墮落......
说不定哪一天,某个丐窝便多出一名唐姓的乞丐......
“唉。”
林忘爭嘆了口气,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。
【唐恆子,金利源码头爆炸案伤者,下场未知,生活无著落。】
写完了,他又问知晓內情的车夫,想要唐恆子的地址,打算去看看这位车夫,结果却是无人知晓。
车夫看了他一眼,见到他不似寻常人,问了一嘴:
“你莫不是记者?”
“是。”
“写这些东西,有什么用?”
林忘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一直坚信,任何改变,都要从揭露开始。
只要有人写出来,將需要改变的地方暴露在阳光下,就一定会有用!
......
过了一会,中午。
林忘爭没有急著去寻找那位受伤车夫,而是又採访了一些人。
他特地在法租界找了家车行,院子里停著十几辆黄包车,车夫们进进出出,有的刚租到车正准备开工,有的则收工回来交车租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著一件绸衫,手上戴著金戒指,嘴里叼著雪茄,坐在柜檯后面算帐,拨拉算盘的样子很熟练。
林忘爭在门口蹲著,给无事的车夫散了几根烟,假装不经意地问:
“你们都在这,不去开工?”
一个车夫抢著回答:
“抢不到车怎么开工?”
现在的局面是“人多车少”,几个车夫依赖一辆车,抢不到只能干等著,车行的老板还能藉机提高租金。
特別是法租界內,黄包车大概一万辆,平均一辆配三到四个人,导致狭窄道路拥堵、事故频发。再加上人力车“不文明”,阻碍电车事业的发展等等,公董局在今年提出了递减计划,车夫群体对这一措施普遍感到不满。
林忘爭又聊了几句,再度问:
“租金呢?每天的租金怎么算的?”
一个车夫叼著烟说:
“租界这一块的租金,大多是五六角钱。只要你租了,不管颳风下雨,不管有没有客人,每天都得上交,交不上,以后就租不到车。”
另一个车夫补充道:
“何止!牌照费、验车费、违章罚款......都得自己掏。车子坏了自己修,號衣丟了自己赔,拉车跟拉祖宗一样。”
林忘爭知晓情况,默默记在心里:
“想有一台自己的车吗?”
几个车夫都摇了摇头。
“做梦都想要一辆。”
“是,只能做梦想了。”
“我要是有车,还用受著鸟气?”
一辆黄包车的市场价约一百银元左右,而一个壮年车夫一年的收入,勉强够这个数,但平日里还要吃喝穿住,家里也有花钱的地方,所以买车对车夫们来说,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。
但如果能有一辆自己的车,每年的收入可以轻鬆翻倍。
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幸运的“祥子”啊!
林忘爭將这些记下来,又给一人散了根烟,才离开了这家车行。
......
下午。
乌云散去,看起来雨是不会下了。
林忘爭暂缓了採访,隨机跟著车夫行走、奔跑。
一个姓刘的壮年车夫,拉车才两年时间出头,背已经驼得厉害了,腰上贴著没啥用的膏药。即使是这样,也不敢停下奔跑。
这人跑的很快,拉著客从南京路跑到外滩,又空车跑回来,再回到划定的区域等客。来来回回,一刻也不敢停。
林忘爭累得够呛,跑跑停停,最终还是跟丟了,只能在外滩等待。
好在,这位车夫没有急著收车。他送完客人后,便又回到这边,在一个路口拐弯,车轮稍微压了人行道的边,一个越南巡捕急匆匆的衝过来,抡起警棍砸在车上,然后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。
林忘爭听不懂在骂什么,但刘姓车夫显然是懂的,忍著辱骂弯腰赔不是,从口袋里掏出两角洋递过去。
“嘰里咕嚕......扣你鸡娃......”
越南巡捕接过钱,却还是撬下牌照,扔下一句话就走了。
林忘爭满脸疑惑,挠著脑袋上前问:
“刘大哥,这巡捕在说什么?”
刘大哥苦笑一声,稍稍弯腰將牌照捡起来,擦擦上面的灰尘:
“要去巡捕房交两块钱罚款,今天不能拉了......”
林忘爭拍了拍他的肩膀,以作安慰:
“这种事经常发生吗?”
刘大哥的情绪低沉,眼眶有些红:
“天天都有......巡捕要罚你,什么理由都能找......车脏了罚,车灯不亮罚,跑快了罚,跑慢了也罚......有一回我拉一个客人到这边,客人下车走了,我刚要调头,巡捕过来说我妨碍交通,把照撬了。我跟他讲理,他举起棍子就砸。”
林忘爭记下这段话,嘆了口气,掏出两枚银元,递给刘大哥:
“收著吧,这是採访的补贴,每个人都有。”
刘大哥抬头,难以置信,但纠结片刻,还是收下了,因为他真的需要这笔钱。
“小先生,您是哪家报馆的?”
“......申报。”
“好,好,你儘管写,有需要我帮忙的,隨时来这边找我。”
......
一天过去了,九月四日早晨。
昨日散开的乌云,今天又聚集起来。
淞沪还是那个淞沪,一切如常,除了林忘爭之外,没人在乎车夫们的生存。
今天林忘爭在十六铺地区閒逛,因为金利源码头就在这一块,他想找到那位受伤的车夫,只能在这边碰碰运气。
结果,找到了一个姓朱的车夫,跟其他车夫有些不一样。
因为这位朱姓车夫拉包月。
也就是受僱於富裕家庭,按月收取固定酬劳的专车,类似於私人司机。拉上包月的车夫,收入上比较稳定,而且薪资要高於其他车夫,多数住在主人家。
这种车夫,生活上比较滋润,平日里也体面。
所以对一个群体,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。
朱姓车夫是受僱於一个洋行经理,除了要负责经理全家的日常用车外,还要给这位经理拉来访的客人,不过拉客人一趟能多个两角钱。
现在没有事,他便在楼下歇息,跟林忘爭聊了一会。
聊熟络了,林忘爭才问:
“朱大哥,您听说过这附近,码头爆炸的事情吗?”
朱大哥的面色骤变,点点头:
“我亲眼所见,上个月十七號的事情。”
林忘爭继续拋饵:
“听说有一个车夫受伤了,你认识他不?”
朱大哥面色很不好,哑著声音说:
“认识,那人姓唐,叫唐恆子,我老乡。”
“他怎么样了?”
林忘爭有些急切。
朱大哥猛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遮住了那张脸,又很快散去,隱隱能看出泛红的眼眶。
直到一根烟燃尽,他才开口:
“那炸弹是奔著杀人去的,半边身子都炸得稀烂,自己没钱治,还是在场的车夫凑的钱,但能管多久?最后车行不管,租界、郑汝城、革命党不闻不问,你说能怎么样?”
言外之意,便是人已经死了。
“节哀......”
林忘爭有些遗憾,心情很复杂:“当家的死了,他的家人呢?”
朱大哥的声音低沉:
“他家大娃娃才六岁,小娃娃刚学会走路,老婆整日以泪洗面,但这样没用,没钱花,还是要饿死......一个女人,在淞沪能做些什么?我们能力有限,平日里该接济的接济,可那不是长久之计,听说她现在做暗娼去了,这样来钱快......”
对於底层车夫的家庭,如果当家的还健在,妻子一般都会做点零散的活计,一个月赚个五六块银元,足以补贴家用就够了。
可是,现在当家的死了,一个月再只赚五六块银元,显然没法养活一家人。
在突发危机下沦落风尘,也便成了许多人的“宿命”。
林忘爭记得,前世有学者,专门统计过民初时期的淞沪公娼与城市总人口的比例,达到了惊人的1:137,公开掛牌营业的娼妓有两万多人,这还没有算上“不合法”的暗娼!
而法租界內,八仙桥到爱多亚路这一块,可以说是妓院集中的地方,巡捕房也是“逼良为娼”的帮凶之一。
林忘爭对此有些悲痛,恳求道:
“朱大哥,您能带我去这位的家中看一看吗?”
朱大哥看了眼林忘爭,问: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林忘爭掏出了记者证,愤愤不平:
“我要將这一切,都大白於天下!”
......
晚,小雨淅淅。
沿岸的码头荒地。
朱大哥跟主家告了假,带著林忘爭来到这边。
几根竹竿,几张破蓆子,搭成一个个窝棚,拥挤地靠在一起。没有自来水,没有电,茅坑就在屋外,臭气熏天。地上是烂泥,踩上去“吧唧吧唧”响。蚊子多得伸手一抓就是一把,贫血的人不能来这。
下雨天,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。
林忘爭在朱大哥的带领下,钻进了一个低矮的窝棚,合上了手中的油纸伞。
里面摆放著一张简陋的木板床,稻草上躺著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床旁边的桌子上点著一盏油灯。
女人看见有人进来,连忙坐起来拍醒孩子,让两个小孩出去,作势就要脱衣服。
“英子,是我!”
朱大哥低吼,满目通红。
亲眼见到老乡的家人沦落至此,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。
女人一把抱住小孩,低著头不说话。
朱大哥强压下心中的怒气,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子,让林忘爭坐下说。
林忘爭没有急著坐下,藉助昏暗的光线环顾四周。
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件破衣服,一个水壶、几副碗筷。墙角的稻草堆里,露出一个破了的搪瓷盆,盆底还有一些发黑的药渣。
“这位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想来採访你男人的事。”
朱大哥指著林忘爭介绍道。
女人听见这话,將头埋进膝盖里,带著哭腔说:
“大哥,老唐他都死了!”
“我知道他死了!就是因为他死了,才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!”
朱大哥拍著大腿说。
林忘爭在一旁看著,掏出了两袋肉乾,递给了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女人哭了好久,情绪才平稳下来,抬起头,捋了捋髮丝问:
“要问什么,儘管问。”
林忘爭点头,在床边蹲下身子,问:
“能说说唐大哥受伤后的情况吗?”
女人脱口而出:
“我们的钱花光了,被医院赶出来,他那时浑身流脓,已经在等死了。租界的侦探来问过一次话,最后捂著鼻子走了。车行老板来催过一次车租,看见他的样子,骂了声晦气。”
“他的弟兄们来送过钱,送过药,但没用,他就那么躺著,嚎了几天,死了。”
林忘爭沉默地听完,又问:
“埋哪了?”
女人不说话了。
朱大哥拍拍林忘爭的肩膀,指了个方向:
“就那块。”
法租界禁止夏国人在租界下葬,想要有个合適的坟墓只能去华界。找个乱葬岗,挖一个半人深的浅坑,裹张草蓆便草草掩埋。
林忘爭无言以对,沉默了许久,又明知故问:
“男人死了,日子好过吗?”
女人用哭声回答。
饿极了的孩子,狼吞虎咽地吃著肉乾。
朱大哥捂著脸,肩膀一颤一颤。
一个车夫的妻子,丈夫被炸死了,没有抚恤,没有救济,连问一声的外人都没有,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换一口饭吃。
要不是有人碰巧听到唐恆子这个名字,他便会跟成千上万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一样,淹没在泥泞里,再也无人提起。
最终,林忘爭留下了五枚银元,走了。
他的背影有些无力,在主干道的路灯下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阴影里。
......
九月六日,晚。
林忘爭结束了最后的採访,摸黑回到了东新桥街的小旅店,嘴上的菸头忽明忽暗,恰如他的情绪交替一般。
这些天,他跑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问过很多事情。
本来说至少找到三十个车夫,最终却获得了五十个车夫的採访,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可是,车夫们的一些话,让他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他问:
“你觉得为什么你拉车,別人坐车?”
车夫们的回答很统一:
“命不好。”
“命苦,有什么办法?”
“前世作了孽,这辈子来还。”
“人家有钱,我没钱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五十个人,有五十个故事。
但说到底,这五十个故事,是一个事。
农村破了產,人往城里跑。城里没有活路,就去拉车。拉了车,被车行剥一层,被巡捕剥一层,被不讲理的乘客再踩一脚。病了没人管,老了没人问,死了没人埋。从头到尾,他们不是在“生活”,而是在“熬”。熬过今天,熬明天,熬到某天死去为止。
“这次又见到了什么?”
沈子实去楼下煮了一碗麵,端上来给林忘爭当夜宵。
林忘爭想了想,最终挤出笑容:
“见到了很多,以前从未见过、想过的悲剧。”
沈子实知道他每次採访,回来后情绪都不高,拍拍他的肩膀,又给他点上一根烟:
“你是真汉子,心里面一定不能出问题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。
沈子实將面推到林忘爭桌前,又拿了一份《申报》递给他,示意他看看。
林忘爭一边吃麵一边接过来,映入眼帘的標题是——
《黄远庸反对帝制並辞去袁系报纸聘约启事》
內容为:
【本人现已离开北平,所有曾担任的申报驻京通讯员职务,以及承接某君预约上海亚细亚报的撰述工作,一概脱离。至於本人对於时局的立场,与申报近日同人启事相同。特此声明。】
內容很简单,就是黄远庸明確表示反对帝制,宣布与袁项城决裂,与《亚细亚报》再不相干。
“陌生人,我不想听见他。”
林忘爭对这位被后世人誉为“第一记者”的报人,没有半分尊重之意。
哪怕这位的“远庸通讯”,敢说真话、敢骂权贵、敢揭露黑暗,一边骂袁项城一边骂革命党,但跟他又有什么关係呢?
难道他就不敢了吗?
跟袁项城决裂这个形容,便意味著先前有过一段“蜜月期”。
而在那段蜜月期內,黄远庸向袁项城献言,递交了新闻秘密条例。建议对反对党与叛党的报纸,进行检阅与法律干涉,已经超过了报人的职业本分,与记者应持守的原则背道而驰。
对於这项条例,袁项城非常重视,然后便是癸丑报灾。
而原主的父亲,便是在那一年被抓进军政执法处,死在里面。
林忘爭不是原主,但占了原主的身子,无时无刻,不感受到原主的执念。
所以对於黄远庸,他没有什么好感度。
“晚了,这种东西,最不值钱。”沈子实也嘲讽道。
林忘爭吃完面,掏出笔记本翻开,看著密密麻麻的採访记录,逻辑也越来越清晰。
当务之急,就是给这“一个人”的故事写好!
他拿起笔,铺开稿纸。
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,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的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哗啦响。
他提起笔,在稿纸上写下了標题。
【牛马的一生:五十位人力车夫的採访报导】
而后,几段前言流畅落下。
【人力车这个东西,淞沪人太熟了。同治十三年,一个叫米拉的法兰西人从东洋把它带到淞沪。那时候叫“东洋车”,轻巧、灵便,跑起来比轿子快,比马车便宜。不过一二十年的工夫,就从租界蔓延到了北平、津门、汉口等地,成了城里头最主要的代步工具。据民国二年的一份统计,全国人力车夫当在五十万以上,光淞沪一埠,就有七八万人靠这两条腿吃饭。】
【如今是民国四年。租界、华界的大街小巷,日夜不停地滚著橡胶轮子。轮子前头,是一个弯著腰、弓著背、两条腿飞跑的人。每天,我们坐车的人,从这个弄堂口上去,到那个饭馆子门前下来,铜板一丟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可曾有人低头看一看,那个喘著粗气、汗珠子滴在马路牙子上的车夫,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从哪里来?他一天能吃几顿饭?他夜里睡在什么地方?他挨过巡捕几回打?他这辈子,还有没有出头之日?】
【本报记者在马路旁边、车行门口、棚户区里头,隨机採访了五十个拉车的人。以下所记,句句是他们的原话,桩桩是亲眼所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