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就写他们(二合一)

从马路小报,到民国第一报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傍晚。
    弄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,不远处的东新桥街上,昏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    餛飩挑子散发的香气,顺著细风飘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    程子卿哼著愉悦的小调,手里拿著一袋银元,渐渐消失在弄堂里。
    “唉......”
    沈子实站在旅店门口,目送自己带回来的煞星走了,长长地嘆了一口气。隨后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软趴趴地靠在门框上。
    何止是心有余悸!
    林忘爭站在他身后,换成了日常的神情,双臂环胸,面无表情地盯著他。
    蠢!
    沈子实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不用回头就知道林忘爭在用眼神捅他。咽了口唾沫,转过身来,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    “忘爭啊,这个......你听我狡辩......”
    林忘爭不说话,目光如炬。
    沈子实心里发毛,连忙解释起来:
    “事情是这样的......我今天去华福里找周管事,结果周管事给我介绍这人,说是中华书局的外勤干事。我一听,这可是大公司,有钱。上次在汪孟邹那边,白得了一台印版机,这次要是再有好事,拿下这笔投资,你就不用去《申报》那边了!我就......”
    “你就带著这位『外勤干事』回来抓咱俩了?”
    林忘爭的声音很平静,带著些许无奈:“確实是外勤干事,不过是巡捕房的......”
    沈子实缩了缩脖子,笑得諂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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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是叔不对,叔一时利益薰心,看走眼了,向你赔个不是。”
    林忘爭看得很开,不可能因此置气,嘆了口气,走到沈子实身边,伸手揽住他的肩膀,半安慰半警告:
    “叔,咱们毕竟不是特务,你先前也没这事的经验,不知道已经被盯上了,哪懂这些弯弯绕绕......终究躲不了一辈子,迟早要翻船的。”
    “今天这一出,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,有人在盯咱们了!这次是巡捕房的人,下次是谁就不一定了,长个心眼子吧!”
    沈子实点了点头,脸色还是很难看:
    “一百块现大洋,外加一百块的欠条,这半年白干了。”
    “人没事就好,你还算有点良心,没有让我暴露。”
    林忘爭摇了摇头,並不在意这些。
    那句话叫什么?钱没了可以挣,人没了什么都没了。
    就他这本事,去哪赚不到钱?大不了就兼职文抄公,赚点昧良心的钱......
    沈子实看著他,眼眶有些红:
    “你不怪我?”
    林忘爭笑了,鬆开手:
    “有啥好怪的,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,又不是真进了龙潭虎穴。”
    沈子实心里好受不少:
    “你不难受就好。”
    两人一同走进屋里,上楼回到房间。
    沈子实把门反锁,挪开靠在窗边的桌子,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后,里面是十几块银元,以及一些稀碎的零钱。
    数了数,大概有个二十多块钱,是他仅剩的家当了。
    报纸是赚了些钱没错,但终归只有一个月,並不算多,还有一部分钱要投在印刷社那边,方便下次印刷。
    所以这些钱,是两人以后的生活费了。
    沈子实愁眉苦脸地抨击:
    “这侦探,实在会狮子大开口,无耻!”
    林忘爭躺在床上,望著天花板:
    “得了,这年头的警探,他算有良心了,只敲你二百,没逼你借高利贷,就算很宽恕了。说起来,咱还得感谢他呢!”
    “那以后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先去找个靠谱的旅店,以后咱们不能只待在这,有问题隨时更换。”
    “好,明天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    沈子实收起布包,使劲揉了揉脸,心里还在滴血。
    狗日的程子卿!
    林忘爭点了根烟,暂时忘掉了烦恼,思索片刻又说:
    “咱们一会去申报那边吧,给我搞个在明面上的身份。”
    沈子实愣了一下:“就今天?”
    林忘爭点点头,转过身来看著他:
    “早点去,能早点赚钱。今天损失的那些钱,在《申报》那边勤快点,一个月就能赚回来。”
    沈子实没办法,想说些什么,又实在没脸。
    他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件事:
    “对了,今天去华福里那边,跟亚东图书馆的汪老板打了个招呼,他跟我说了个事,问你愿不愿意参加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有个老报人叫陈庆同,他要办一个《青年杂誌》,这个月十五號发刊,准备在亚东图书馆办个仪式,说想邀请咱俩一起去。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林忘爭沉默了一会。
    陈庆同怎么可能不知道,他是新文化运动的首要发起者。
    当然,现在还是1915年,连《青年杂誌》都没创刊,陈庆同自然还没有之后那“总司令”的鼎鼎大名。
    邀请他参加《青年杂誌》的发刊仪式,估计是想请他以后为杂誌撰稿。
    怎么说呢,有些荣幸。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,主要任务不在于思想启蒙,而在於揭露黑幕、投身反袁事业。
    等到袁项城明年嘎了,形势不那么紧张了,再去那边写文章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    “你怎么想的?”沈子实小心翼翼地问。
    林忘爭眉头舒展开来,说:
    “我现在一边要顾《奇闻报》,另一边要给《申报》打工,《青年杂誌》不一定有时间。”
    沈子实还以为他要拒绝,正要点头。
    林忘爭又说了一句:
    “去认识认识新朋友也挺好,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忙,等袁项城死了后,我就有时间去干这些活了。”
    沈子实被“袁项城死了后”这句话嚇了一跳,转念一想,自家这大侄子经常这么口出狂言,万一哪天真说准了呢?
    “那行,十五號一起去。”
    林忘爭点了点头,从柜子上取了件长袍,穿上,整理了一下衣领:
    “叔,走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    “先去找史家修,让他请咱们吃顿饭,今天损失了这么多钱,总得找补找补。”
    沈子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    “对,敲他一顿!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天黑透了。
    九月初的淞沪,傍晚依旧热燥。
    申报馆一楼已经黑下去了,二楼除了总经理办公室內灯还亮著,其余房间几乎看不到人影,等到晚饭时间后,才陆续有夜班人员上工。
    这是由报业的特殊性决定的,为了保证清晨发行的时效,从业人员不得不过顛倒的作息。
    好在,申报馆这种大报社,可以进行两班倒的作业。
    总经理办公室內,风扇呼呼地吹。
    史家修跟陈华生坐在办公桌旁,正在打扑克牌。
    扑克牌作为西洋的娱乐用品,在上个世纪中后期,就隨著商业一同传入夏国內地。
    《申报》在前年还特地刊登过《扑克解》,专门介绍扑克牌的玩法,足以见得受欢迎程度。
    两人玩的是“沙蟹”,也就是“梭哈”,每人发五张牌,前两张一明一暗,后三张全为明牌,根据牌面下注、加注或放弃,最后摊牌比大小。是此时最流行的玩法之一,深受文人阶层的喜爱。
    “红心老k、黑桃皮蛋、方块茄勾......好牌,该你了。”
    “草花9、草花10、方块烂污泥.....我加注五角洋。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两人抽著烟、喝著茶,顺带赌点小钱,生活过得滋润得很。
    之所以到这个点不回去,是因为两人的惯例——
    申报馆在馆內设有一间电讯室,配有专门的报务员二十四小时轮班,专门盯著国际通讯社的电讯稿,免得有什么国际大新闻传来,他们错过了。平日里没大事的情况下,两个人就凑到一起打牌。一是值班,有问题及时写稿子;二是消遣,权当放鬆的手段。
    两人打了一会牌,史家修输的有些惨,一把將牌扔在桌上,端起茶杯疯狂降火。
    陈华生靠在椅背上,掂量一下赚到的五银元,笑著打趣:
    “这几日的饭钱有著落了。”
    史家修哼了一声,懒得搭理他。
    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!
    陈华生相当无所谓,双肘撑著桌子问:
    “上次沈子实来找你,文章现在也发了,怎么还没个信?你究竟说没说?”
    史家修有些不满:
    “沈子实的脾气,你不知道?我差点被打了一顿,你说我说没说。”
    “那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动静?”
    “谁知道,总不能强抢吧?”
    “也不是不行.....”
    陈华生颇为无耻。
    史家修瞥了他一眼,指指法租界的方向:
    “要我说,你要真想挖人家,就跟我一起三顾茅庐。”
    陈华生愣了一下:“三顾茅庐?”
    史家修点头,故意激將:
    “你想培养个接班人,连门都不愿意上,一点都没有诚意,换我我才不来。”
    “换你?我看不上你!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史家修被噎了一下,正准备开喷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    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。
    门口站著两个人。
    前面的是沈子实,叼著菸斗、双手叉腰,一脸“老子又来了”的表情,恨不得拿鼻孔看人。
    后面跟著一个年轻人,看面貌“嫩”得很,穿著半旧的蓝色长衫,身材挺拔、面庞英俊,头髮梳成三七分,神態间有股英气,整个人的气质异常锐利。
    史家修正欲开骂,看到年轻人,一下子愣住了。
    陈华生也愣住了。
    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看懂了对方的眼神。
    这年轻人,有故人之姿。
    像一个人,一个死人。
    前年,史家修见过林忘爭,那时候林忘爭像个骷髏,哪里是现在这个模样。
    而陈华生则是第一次见林忘爭,只觉得合眼缘。
    “不是嚷嚷要挖人吗,我给他带来了,能不能挖走,看你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    沈子实带著林忘爭走进来,拿下叼著的菸斗,在墙上磕了磕灰。
    林忘爭上前半步,微微欠身,朝史家修和陈华生拱手:
    “史先生,陈先生,晚辈林忘爭,久仰二位大名。”
    史家修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把推开沈子实,走到林忘爭面前,上下打量。
    过了一小会,他深吸一口气,夸讚道:
    “一表人才,果然是一表人才!”
    陈华生也走过来,伸出手握住林忘爭的手:
    “像,確实像。”
    “像谁?”
    被冷落的沈子实明知故问。
    陈华生没有回答,轻拍林忘爭的肩膀,一边点头一边说:
    “好,好......你写的那些文章,看得实在痛快,早就想见你了,今天终於见到,也算圆了心愿。”
    林忘爭笑著摇头:
    “二位先生过奖了。”
    史家修转头看向陈华生,催促道:
    “老陈,你说过不过奖!”
    陈华生脱口而出:
    “一点都不过奖,能让我服气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,你是其中一个......淞沪来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!”
    沈子实站在旁边,听著两个人夸林忘爭,心里又得意又不耐烦。实在受不了了,上前一步,挡在林忘爭面前,双手叉腰,瞪著史家修: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人给你们带来了,我们出了点事,还没吃饭呢,就看你们有没有诚意了。”
    史家修皱眉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沈子实摆了摆手,满脸晦气:
    “別提了,被巡捕房敲了一笔,反正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,就等著吃你们一顿。”
    史家修秒懂,大手一挥:
    “懂你的意思!走,民乐园,我请客!”
    正当眾人准备走时,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打开柜子,掏出两瓶茅台酒,在手里顛了顛。
    林忘爭的眼神一亮,赶紧上前接过酒:
    “这可是好酒,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扬名世界,与法兰西的科涅克白兰地、英吉利的苏格兰威士忌並列!”
    史家修拍拍他的肩膀:
    “喝不完带回去,以后我这有的是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深夜,民乐园门口。
    陈华生扶著史家修,林忘爭扶著沈子实,手里还拧著小半瓶茅台,晃晃悠悠地走出来。
    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,路灯昏黄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    略带凉意的小风一吹,四个人都是一激灵,有点想躺在路边睡觉。
    这家徽菜馆子菜品挺地道,在淞沪报界、文坛很有名气,许多报人都爱来这吃饭,也被誉为“第二食堂”。
    今天这顿算是吃美了,林忘爭直打酒嗝。白天被敲诈的事情,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。
    史家修大著舌头,颇为豪气地摆手:
    “大,大侄子...你放心,桌上说的都是真话,我就图你这个人!”
    然后,他瞪著模糊的双眼,看向已经晕过去的沈子实,说:
    “这人爱来不爱,你来就行了!待遇桌上已经说了,老陈说你只要来,他给你打下手都行,我们不干涉你的自由!”
    林忘爭哭笑不得。
    刚刚在桌上不仅吃美了,还谈了来《申报》的兼职事宜。
    史家修只在乎他来不来,不在乎他同时给几家报馆打工,只想他能为《申报》服务。
    开出的条件非常优渥,直接按照“特派员”来算,每月底薪五十银元。採访经费只要合理都会批,社论、政论等等稿费,按照单篇买断制来算,或者按照千字二元起算,干满两年给申报的乾股。
    这么丰厚的待遇,可比单纯卖报纸赚钱多了,就今天损失的那些钱,勤快点,半个月就能赚回来。
    林忘爭没有理由拒绝,点头同意:
    “那就一言为定,陈叔给我打下手就算了,他是前辈,我怎么敢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不敢的,你写的比他好!”
    看似晕了的沈子实,迷迷糊糊来了一句。
    陈华生咳嗽了一声,恨不得一脚踹翻沈子实:
    “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临別前,史家修东倒西歪,说:
    “有空来报馆一趟,我给你办个记者证,是咱们报馆內部的记者证,出去不一定所有人都买帐,但大多数人都会行个方便。”
    “好!睡醒了就来!”
    林忘爭赶紧答应。
    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。
    因为在当下,新闻业还处於蒙昧阶段,新闻法规主要用来管控,並没有成熟的新闻体系。像记者证这种东西,不存在官方颁布、管理,但大报的记者证还是好用的,有了能方便很多事情。
    史家修满意地点了点头,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,然后被陈华生扶著,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    林忘爭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,然后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沈子实。
    “叔,別装了。”
    沈子实没有反应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没醉。”
    沈子实还是没反应。
    林忘爭嘆了口气,扶著沈子实往路边走了几步,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。
    “叮铃铃——”
    黄包车摇著铃就来了,昏黄的车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    黄包车夫四十来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穿著一件破洞的蓝色號衣,脖子上搭著一条汗巾,汗巾已经湿透了,散发著酸臭味。脚上那双薄草鞋,鞋底磨得快要破了,露出几个脚趾头,趾甲发黑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    他拉车的姿势很吃力,身体前倾,几乎与地面平行。两条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似一根根拉丝的细棍,青筋如蚯蚓一般从皮肤下面凸出来,蜿蜒在小腿上,看著多少有些嚇人。
    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呼气都像风箱在拉,胸腔里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声音,听起来心肺功能有些问题。
    “先生,去哪儿?”
    满头大汗的黄包车夫把车停下来,挤出笑容问道。
    “法租界,东新桥街。”
    林忘爭扶著沈子实上了车,自己也坐上去。
    黄包车夫拉起车,小跑著往前,脚步很重,踩在石板路上,“啪嗒啪嗒”的,像古老的节拍。
    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    林忘爭看著车夫的背影,心里思绪万千。
    这个人的背,是那种畸形的驼,不是天生的,是拉车拉的。
    他的脖子很粗,青筋暴起,像是隨时会爆开。
    黄包车这个行当,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就传到夏国来了,不算什么新奇行当。这个人如果是老车夫,那么他脚下踏过的路,加起来能从南走到北,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几座城市。
    如果说乞丐会在腐烂中隨时臥倒,那这些隨处可见的洋车夫,便会在不停歇的奔跑中,榨乾自己的最后一丝价值,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一头暴毙,重重栽倒在某个水沟。
    底层人的生活,是趋同的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沈子实靠在林忘爭肩膀上,忽然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別装了。”
    林忘爭低声说。
    沈子实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四周又闭上:
    “没装,就是不想看见史家修那小人得志的嘴脸。”
    林忘爭无奈地笑了: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,巡捕房找上门来了,咱们的《奇闻报》是该停停。这段时间要吃要喝,不去《申报》怎么办?”
    沈子实无话可说,只能哼哼两声表达不满,又问道:
    “你去申报准备写啥?”
    林忘爭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他看著前面那个拉车的背影,看著那件被汗水湿透的短衫,看著那副被生活压弯了的脊樑。
    把目光放到百姓身上,就永远都不会缺素材。
    黄包车在东新桥街的小旅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    车夫放下车把,转过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喘著粗气说:
    “先生,到了,一角洋。”
    林忘爭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数,递过去。
    车夫接过钱,发现多了一角洋,连忙鞠了一躬:
    “谢谢先生!谢谢先生!”
    明明是劳动者,还要给劳动对象说谢谢。
    这让林忘爭想起了一些服务行业,明明累死累活的进行劳动,还要反过来对顾客说谢谢,劳动尊严就这么顛倒过来。
    创造的价值越多,自己越变成廉价商品......
    他的喉咙有些发紧,赶紧扶著沈子实下车,站在旅店门口,看著那个车夫拉起车,转身跑远了。
    “叔。”
    林忘爭喊道。
    沈子实费力睁开眼。
    林忘爭伸出手,指著已经空荡荡的巷子:
    “就写他们。”
    沈子实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巷子里什么都没有:
    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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