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执念与解脱

诡钥密芯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红衣学姐悬浮在陈默面前,那双没有眼球的空洞“注视”著他,等待一个答案。夜风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,带起细微的、冰晶般的怨念碎屑。池底石盘上的“休”字在残留的水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泽。陈默能感觉到手腕上监测器的轻微震动,也能感觉到林晚和秦虎紧绷的注视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那空气里混杂著淤泥的腥味和怨念的寒意。他必须回答。但该怎么回答?他不知道“环”在哪里。他只能尝试沟通,从这徘徊二十年的悲慟灵魂那里,挖出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碎片。
    “……你……知道……我的……环……在哪里吗?”
    那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了一次,更清晰了,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。
    陈默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他想起系统曾经提示过,灵视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,配合特定条件,可以尝试进行“意念接收”甚至“意念反馈”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灵视现在算是什么程度,但刚才確实接收到了对方的意念。
    他集中精神,將注意力完全投向眼前这个暗红色的身影。灵视的视野里,红衣学姐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怨灵轮廓,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丝线缠绕而成的能量体。那些丝线大部分是暗红色的怨气,但在核心位置,有一小团顏色稍浅、近乎淡粉色的能量在微微搏动——那应该就是她残存的、属於“苏晓”这个人的执念核心。
    陈默“看”向那团淡粉色的核心。
    他尝试著,不是用嘴说话,而是用意识去“触碰”那团核心,传递一个简单的意念:
    【我不知道你的环在哪里。告诉我,那是什么样子的?】
    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。手腕上的监测器震动频率明显加快。
    红衣学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    “……玉……玉环……”她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,带著强烈的情绪波动,“……羊脂白玉……刻著……並蒂莲……他送的……说好……毕业就……结婚……”
    画面碎片在陈默的意识里闪现。
    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大学校园的林荫道。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男生,笑容乾净,將一枚温润的白玉环轻轻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上。女孩低头看著手腕,脸颊泛红,笑容羞涩而幸福。那是苏晓,二十年前的苏晓,鲜活,生动,眼里有光。
    画面陡然一转。
    夜晚,荷花池边,月光惨白。还是那个男生,但表情狰狞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……厌恶?他用力推了一把。穿著红裙的苏晓向后倒去,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,手腕上的玉环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,和她一起坠入漆黑的池水。水花溅起,冰冷刺骨。
    “不——!”苏晓的意念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悲鸣。
    陈默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脑袋里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,眼前阵阵发黑。那些画面带来的情绪衝击太过强烈——被背叛的震惊,坠入冰水的绝望,还有对那枚玉环强烈的、未完成的执念。
    “陈默!”林晚的声音传来,带著警惕。
    陈默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喘了口气,看向红衣学姐。她似乎也因为刚才的情绪爆发而变得更加不稳定,暗红色的怨气剧烈翻涌,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,池边残留的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    【是谁推的你?】陈默强忍著不適,再次尝试传递意念。他需要知道更多。
    红衣学姐的意念变得混乱而痛苦。
    “……他……他说……我看到了……不该看的……他说……必须……灭口……玉龟……他们在挖……玉龟……和我的……环……一起……掉下去了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    玉龟!
    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    果然有关联!苏晓的死,和当年玉龟的出土有关!她看到了什么?看到了谁在挖玉龟?那个推她下水的“他”,就是挖玉龟的人之一?还是说……
    “林探员!”陈默转头,压低声音快速说道,“她不是自杀,是被人推下水的!推她的人,可能和当年挖出玉龟的人是同一伙!她的玉环,很可能和玉龟一起沉在池底,后来被挖出来了!”
    林晚眼神一凛:“玉环?定情信物?”
    “对,羊脂白玉,刻著並蒂莲。她说那是她男朋友送的,承诺毕业结婚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但推她下水的……可能就是她男朋友,或者至少是认识的人。她说『他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,必须灭口』。”
    秦虎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:“二十年前的谋杀案?和玉龟出土有关?那这怨灵……”
    “她的执念核心是那枚玉环。”陈默看向又开始低声哭泣、徒劳拍打石盘的红衣学姐,声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,“她徘徊二十年,不是想害人,只是想找回那枚玉环。她认为玉环应该在石盘中心的凹陷里……也许,那凹陷原本设计就是放置某种环状信物的?玉龟是钥匙的一部分,玉环是另一部分?”
    林晚迅速思考著:“有可能。『密验芯』组织行事縝密,八门开启可能需要多重验证。玉龟对应『水』或『龟』的意象,玉环可能对应『环』或『圆满』的意象,甚至可能代表『信物』或『承诺』。如果苏晓的玉环恰好是当年方士製作的信物仿品,或者乾脆就是其中一件……”
    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確:苏晓的死亡,可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。她无意中目睹了玉龟的挖掘(或者更早的、与“密验芯”相关的活动),被灭口。她的玉环隨她沉入池底,后来可能和玉龟一起被挖出,但挖掘者只拿走了更有价值的玉龟,或者根本没注意到那枚普通的玉环?又或者,玉环被其他人捡走了?
    红衣学姐的哭泣声越来越大,怨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。池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白霜。
    “她情绪要失控了。”秦虎沉声道,枪口微微抬起,“林探员,不能再等了。普通沟通没用,她执念太深,只会重复寻找。我建议使用『净光弹』进行初步净化,至少让她暂时沉寂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    林晚的手摸向了腰间的一个特製枪套。陈默瞥见那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枪,枪身刻著细密的符文。
    “等等!”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。
    林晚和秦虎同时看向他。
    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陈默看著红衣学姐那悲慟的身影,脑海里还残留著刚才看到的、她生前最后的幸福画面和坠水时的惊愕绝望,“她不是恶灵,她只是……被困住了。如果我能给她一个承诺……”
    “承诺?”秦虎不赞同地摇头,“陈先生,你太天真了。怨灵执念深重,根本听不进活人的承诺。它们只会被执念驱使,重复死亡时的痛苦和行为。净化是对她,也是对周围环境的保护。”
    “不,她刚才听懂了我在问什么。”陈默坚持道,他转向林晚,“林探员,你看到了,她刚才回应了我的问题。她的执念核心很清晰,就是那枚玉环。如果我们承诺帮她找回玉环,也许能安抚她,至少让她暂时平静下来。强行净化……如果她的执念真的和玉环、和石盘有关,万一净化过程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呢?”
    林晚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击著,眼神在陈默和红衣学姐之间来回移动。她在权衡。作为调查局探员,处理灵异事件的標准流程之一,就是对无法沟通、具有潜在危害的灵体进行净化或收容。眼前这个怨灵,怨气浓度不低,情绪不稳定,完全符合净化条件。
    但陈默说的也有道理。这个怨灵太特殊了。她与“休门”石盘產生了直接互动,她的死亡与玉龟出土时间吻合,她的执念物“玉环”很可能与八门信物有关。强行净化,可能会破坏宝贵的线索,甚至可能因为执念与石盘的关联,导致灵境入口出现异常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……陈默。
    林晚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。这个男人的表情很认真,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他不是出於圣母式的同情,而是基於刚才与怨灵沟通获得的信息,做出的理性判断。而且,他確实和怨灵建立了某种程度的意念联繫——监测器上飆升的脑波数据就是证明。
    这是一个观察“宿主”能力的绝佳机会。
    “三十秒。”林晚收回放在枪套上的手,声音平静,“陈默,你有三十秒尝试安抚她。如果无效,或者她出现攻击倾向,秦虎会立刻行动。”
    “明白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重新集中精神,將灵视的感知力推向极限。
    太阳穴的刺痛加剧了,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。他能感觉到监测器在手腕上持续震动,记录著他异常活跃的脑部活动。但他顾不上了。
    他再次“看”向红衣学姐核心那团淡粉色的执念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提问,而是尝试传递一个清晰、坚定、充满诚意的意念:
    【苏晓。】
    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    红衣学姐的身体猛地一震,哭泣声戛然而止。她缓缓转过头,再次“看”向陈默。
    【我知道你的玉环在哪里了。】陈默传递意念,【它和玉龟在一起,被人拿走了。但我知道玉龟现在在谁手里。我向你承诺,我会找到玉龟,也会找到你的玉环。我会把它们带回来,带到这个石盘前。】
    他顿了顿,努力让自己的意念更加温暖、坚定,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怨气寒冰:
    【我承诺,我会帮你找回它。所以,请你暂时休息,好吗?不要再哭了,不要再找了。相信我一次。】
    意念传递出去,陈默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抽空了一部分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抽水管道才站稳。
    红衣学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
    暗红色的怨气翻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虚幻的双手,又抬头看了看陈默,再低头看向池底的石盘,看向那个她触碰不到的凹陷。
    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    秦虎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。林晚屏住呼吸。
    然后,红衣学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。
    她缓缓地,对著陈默的方向,微微弯下了腰。
    那是一个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頷首动作。
    接著,她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石盘中心的凹陷,身影开始变淡。暗红色的怨气如同退潮般收敛,融入她逐渐透明的身体。周围的温度开始回升,池边白霜融化,变成细密的水珠。
    几秒钟后,红衣学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    只有池底石盘上那个“休”字,还在幽幽地泛著光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    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荷花池,带来远处城市隱约的喧囂。抽水机已经停止工作,周围一片寂静。
    陈默脱力般靠在管道上,大口喘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刚才的意念沟通消耗远超他的想像,不仅仅是精神上的,体力也像是被抽乾了。
    林晚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瓶水。
    陈默接过,手有些抖,拧了好几下才打开瓶盖,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,稍微缓解了那种虚脱感。
    “你做到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,但看著陈默的眼神却异常深邃,“你真的和她沟通了,並且达成了某种……协议?”
    “算不上协议。”陈默摇摇头,声音沙哑,“只是一个承诺。她听懂了,也选择了暂时相信。”
    “暂时?”
    “嗯。如果我不能兑现承诺,找回玉环,她还会出现,而且……可能会更愤怒,更绝望。”陈默苦笑道。他刚才在传递意念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晓执念深处那份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悲伤和期待。承诺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慰藉,但也是新的枷锁——如果希望再次落空,那反弹的怨念恐怕会远超现在。
    秦虎走了过来,枪已经收起,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周围。“她真的消散了?不是隱藏起来了?”
    “没有消散,只是回归了某种『沉寂』状態。”林晚看向石盘,“她的执念与这个地点,很可能与这个石盘深度绑定。只要执念未解,她就无法真正离开。陈默的承诺,相当於给了她一个『等待』的理由,暂时压下了躁动的怨气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转向陈默,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他:“陈默,你能和它们交流。不只是感知情绪,是真正的、双向的意念交流。监测数据显示,在你尝试沟通的三十秒內,你的大脑特定区域活动强度达到了正常状態的百分之四百七十,並且与怨灵的能量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同步谐震。这不是简单的『灵感强』或者『阴阳眼』能解释的。”
    陈默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刚才的动静肯定瞒不过监测器,但没想到数据会这么夸张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”他选择半真半假地回答,“就是集中精神,试著去『想』,然后就能感觉到一些破碎的念头。可能是系统……呃,可能是我被捲入灵异事件后產生的某种变异?”
    他差点说漏嘴“系统”,赶紧改口。
    林晚没有追问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,看到更深层的东西。“这种能力很罕见,也很危险。过度使用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,甚至可能被怨灵的负面情绪侵蚀同化。今天的情况特殊,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不要擅自尝试与高怨念灵体进行深度沟通。明白吗?”
    她的语气是命令式的,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    陈默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”林晚补充道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你做得不错。你的判断是正確的,安抚比强行净化,在眼下是更优选择。我们获得了关键信息:苏晓死於谋杀,凶手可能与玉龟出土有关;玉环是重要信物,可能与玉龟配套,是开启休门的关键之一;凶手身份有待调查,但『看到了不该看的』这句话,提示苏晓当年可能目击了与『密验芯』或八门相关的秘密活动。”
    她条理清晰地总结著,同时拿出一个特製的密封袋,走到池边,小心翼翼地从石盘边缘刮下一些沾染了怨灵气息的淤泥样本,又用仪器测量了石盘周围的能量残留读数。
    秦虎则开始收拾设备,准备撤离。
    陈默看著林晚忙碌的背影,又看了看恢復平静但依然诡异的荷花池,心里沉甸甸的。
    一个承诺。
    他承诺找回玉环。
    但玉环在哪里?和玉龟在一起?玉龟又在罗坤手里。这意味著,他必须儘快参与调查局对罗坤的行动,拿到玉龟,並尝试寻找那枚可能隨之流转了二十年的羊脂白玉环。
    压力更大了。但奇怪的是,他並没有感到额外的焦虑,反而有一种……奇异的平静。
    他帮助了一个痛苦的灵魂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这感觉,和他之前为了还债、为了生存而挣扎时完全不同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林晚收集完样本,走了回来,“今晚到此为止。石盘已经定位,怨灵暂时沉寂。下一步,就是拿到玉龟。李平安那边应该已经有罗坤仓库的初步情报了。”
    三人离开荷花池,穿过寂静的校园。走到路灯下时,林晚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陈默。
    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她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一些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。
    “陈默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承诺的时候,是真心想帮她,还是只是为了获取信息、安抚局势?”
    陈默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沉默了几秒,认真回答:“都是。我需要信息,也需要安抚她。但……看到她那些记忆碎片,想到她二十年的徘徊和痛苦,我是真心想帮她找回那枚玉环。那不仅仅是信物,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、活著的证明。”
    林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回头,继续向前走。
    夜风中,她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:
    “记住这份『真心』。在接触灵异的世界里,它有时候比任何能力都重要。但也別忘了,它也可能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。”
    陈默咀嚼著这句话,没有回答。
    手腕上的监测器,不知何时已经恢復了平稳的、规律的轻微震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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