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禪觉

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他吃完包子,把塑胶袋扔进垃圾桶,往公园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阳光照在那块大石头上,“静安公园”四个字被照得发亮。
    他走进去。
    人工湖边,那张长椅空著。
    他走过去,坐下。
    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    鸭子在水里游,一只母鸭带著一群小鸭,排成一列,慢悠悠地划水。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    阳光照在眼皮上,暖红色。
    耳边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有鸭子划水的扑棱声。
    远处老人唱戏的咿呀声。
   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沈默並不觉得吵,反而能让他安心一整天。
    他想起今天凌晨的呜呜声。
    那是风声,是房子在说话,房子说:我老了。
    他说:我知道。
    正神游时,手机震了。
    林佳发来消息:“你在干嘛?”
    “在公园。”
    “又晒太阳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那个图文帐號,点击量多少了?”
    沈默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帐號后台。
    点击量显示,从508变成了512。多了4个。
    “512。”
    “多了4个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都是谁点的吗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和我一样的人。那些也被系统打了低分的人。那些也在凌晨四点,被风声吵醒的人。那些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走的人。他们看到了我写的东西,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。”
    林佳沉默了一会儿,“沈默,你说,如果一百年后,有人看到你写的这些东西,他们会怎么想?”
    沈默想了想。“他们会想:原来那时候的人也失眠,也被风声吵醒,也在路口转三圈,也吃厚皮包子,也在长椅上睡觉。原来一百年前的人,和一百年后的人,差不多。都是人。都会疼,都会失眠,都会被风吹得睡不著。”
    “那系统呢?一百年后还有系统吗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人还在。人还在,就会写东西。写那些系统看不见的东西。写风声,写裂缝,写包子的热气,写橘子的酸涩,写长椅上的阳光。这些东西,系统不关心。但人会关心。一百年后的人,也会关心。因为他们也是人。他们也会在凌晨四点被风声吵醒,也会盯著天花板发呆,也会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。他们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,会想:原来一百年前的那个人,和我一样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    沈默放下手机,阳光照在脸上。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脸向阳。
    他想起母亲切西瓜的声音,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接著一下,脆响。
    那时候的房子也是老的,瓦片有缝,风能钻进来。
    但那时候沈默不怕风,甚至心里都没这个概念。
    只有父亲起来检查窗户时,用旧报纸塞住缝隙,沈默才会问起关於风的话题。
    他记得父亲那时,拍拍他的被子说:“风进了屋,是房子在跟你说话。”
    现在父亲不在了。
    房子还在。
    风还在。
    呜呜声也在。
    原来一家人听,现在只剩他一个人,听著不知年龄多大的风吼。
    这城市里,有很多人在凌晨四点被风声吵醒。
    他们不会说。
    他们听著风声,睡得安不安稳沈默不知道。
    就好像他们从来不去说这个话题一样。
    他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    有过这种处境。
    想到这些时,沈默睁开眼睛。
    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他站起来,往公园外走。
    走到路口,左边是商业街,右边是回家的路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转了三圈。
    睁开眼,天意让他往右,他往右走。
    不是因为近,是因为他知道,小路尽头有一家旧书店。
    书店里有一个老人,在等他聊天。
    细细碎碎的抱怨生活。
    等他告诉他今天的事,等他告诉他,他听到了房子在说话。
    等他告诉他,房子说“我老了”,他说“我们一起老”。
    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在各种各样的人生轨跡里。
    他们不发声,不表达,不反抗。
    他们只是沉默的活著。
    在系统的缝隙里,在数据的废料里,在算法的盲区里。
    他们是人。
    数据看不见的隱形人。
    也不愿意去统计的底层人。
    但他们真实的活著。
    在凌晨四点的房间里,在不知道往哪走的路口。
    在厚皮包子的热气里,在旧书店的风铃声里。
    在那些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沉默里。
    他们的存在,像风存在一样。
    风不会因为系统不记录就不吹。
    人也不会因为系统不看见,就不存在。
    他走到书店门口,推门进去。
    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“来了?”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今天怎么样?”
    沈默在矮椅子上坐下来。“今天,我听到了房子在说话。”
    周老愣了一下,问,“房子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它说它老了。窗户有缝,风从缝里钻进来,呜呜响。我说我知道。它问我嫌不嫌弃它。我说不嫌弃。你老了,我也老了。我们一起老。”
    周老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笑著回他,“你那个房子,住了多少年?”
    “十五年。”
    “十五年不短了。房子老了,你也老了。但你们在一起。它说话,你听著。你说话,它听著。相依为命。”
    沈默坐在那把矮椅子上,看著柜檯后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。
    “周老,您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监控,能录下房子说话的声音?”
    周老想了想,“有。但不是买来的。是你自己听的。你听了一夜,听到了。那就是你的监控。你的耳朵,你的心。別人听不到,你听到了。比什么监控设备都先进。”
    聊完了想说的,沈默也不流连。
    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周老,明天我还来。”
    “来唄!”
    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    梧桐树小路上,路灯亮了。
    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照出一地碎金。
    他踩著那些碎金走,走得很慢。
    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。
    打开自己的图文帐號,刷新页面,点击量从512变成了513。
    又多了1个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是谁。
    也许是周老,也许是早餐铺女人,也许是某个在凌晨四点被风声吵醒的人。
    但不管是谁,那个人看了他写的东西。
    看了他写的那些字。
    看了他说房子在说话,说“你老了,我也老了,我们一起老”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系统不会推。
    但它存在。
    在那513个人的眼睛里,在那513个人的脑子里。
    它像百年前的旧物,执拗的赖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。
    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
    照在他写的那些字上,照在那513个看过的人身上。
    也照在那些在凌晨四点,被风声吵醒的人身上。
    在朝北的房间里,在窗户有缝的房子里,在春季呜呜响的风声里。
    他们和沈默一样,同在一个时空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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