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身份的问题

老厂人家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冯若芳遇到了烦心事——她在干部岗位干了这么多年,却还是工人身份。
    自从流產后,冯若芳彻底想明白了,人不能和命爭,啥命就啥命,得认。一旦想通了,冯若芳就觉得这日子真舒坦。刘川和珠珠不用她操心,她的工作也清閒,每天只管快乐上班,快乐下班。
    刘川表面看上去对流產之事释怀了,內心嘛,冯若芳想,他爱咋合计就咋合计吧,谁也不能钻到別人心里去看,疑神疑鬼的非但毫无用处,还惹得自己心里像要入冬的蚊子,摇摇晃晃、跌跌撞撞,不知哪时哪刻就一头栽到角落里。
    刘川的性格改变了不少,不再是清高冷傲,而是变得隨和,甚至有点热情,和谁都能打成一片,在单位的口碑是一百八十度转弯,还被列入后备干部之列。同志们把这归功於他孩子少,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,生活中也没有负担,不用像別人那样发愁以后要给好几个儿子娶媳妇。
    珠珠虽然成绩一般,但因模样俊俏、能歌善舞,深得班主任的喜爱,委以她班级文艺委员的“重任”。
    冯若芳对珠珠的学习没有什么要求,唯一的要求就是別打狼。成绩可以不要,但是面子总得要的,成绩太差,別说珠珠自卑,就是她这个初中文化的妈妈也会尷尬。
    好在珠珠虽然对学习不太感兴趣,成绩还说得过去,始终在中游徘徊著,这是母女俩面子的基石。在这块基石上,冯若芳要做的是,要让珠珠继承她演戏上的才华。
    成绩不是孩子的全部,成绩强求不来,但是一技之长只要想学,就一定能学成。有了一技之长,一辈子的饭碗就牢靠了。
    她教珠珠朗诵,说台词,演话剧,珠珠学得有板有眼,才二年级,就成了学校各种活动的小主持人,还和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了製药厂厂庆的演出。
    演出那天,冯若芳和刘川去观看。冯若芳指著台上的珠珠,对旁边的女同志说,中间那个穿红裙子的,是我闺女。女同志喔了一声,说这是要继承你的事业啊,长得也和你一样漂亮。
    冯若芳心花怒放,嘴里却说,还可以吧,都说她长得好看,我看也就中等偏上吧。
    刘川听见,差点笑出声,她可是天天跟他夸珠珠比“小萝卜头”还漂亮,这还谦虚上了。(註:小萝卜头是我国1964年拍摄的电影《烈火中永生》中的角色)
    丈夫和女儿让冯若芳获得了极大的满足,她把家务活几乎全包了,每天火热地生活著。
    可是,一位某车间女职工退休年龄的爭议,突然让她生活的温度骤然降低,她的心变得拔拔凉。
    这位在干部岗位工作多年的女职工接到通知,告知她要在五十周岁时退休。女职工登时傻眼,自己早就转干,应该是五十五岁才退休。人家说,你就是工人身份,不信可以去查。
    一查,果然是工人身份,只是这么多年按照干部岗位给她发放的工资。她找了车间找厂里,找了主任找处长,都告诉她无法解决这个问题。她只能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。
    冯若芳调到劳资处前也是工人身份,她担心自己和那个女职工一样,也没有真正转成干部身份,便去查了一查。一查不要紧,她的天塌了——她仍然是工人身份。
    一开始,她以为自己在劳资处,问题比那个女职工方便解决,可是,等她询问了一圈后,她发现自己没比人家多块儿肉,在这个问题上,厂里一视同仁。
    她跟刘川哭诉,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。刘川说,他打听了,这件事確实很难办,还有一些人也是她这种情况,如果给她解决了,其他人都要去找、去闹,不患寡而患不均,没人敢开这个口子,也怪她当年没搞清楚,大意了。
    那就只能吃哑巴亏?她不服。刘川说,那还能怎么样?早退休也有早退休的好处,你比干部少工作五年,多清閒五年,多吃五年老保,也挺好的,想开点,问题解决不了,你再气出病来,哪多哪少?
    冯若芳虽然想不通,也不能去这里哭哭,去那里闹闹。她要面子,她曾经是厂里的名人,不想给人看笑话。刘川將来会有提拔的机会,她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他的前途。
    就这么地吧,塞翁失马焉知非福?那个当年替代她的“女主角”,一身荣耀,又是受表彰,又是转干、提干,谁不羡慕?可现在呢?“靠边站”了,过去的荣耀成了“证据”,一落千丈。
    冯若芳在感嘆世事无常的同时,不忘跟刘川自夸当年的英明决定,如果她答应他去演出,现在就是那个“女主角”的境地,说不好他也要受牵连。
    刘川也不得不感慨命运弄人,真是翻手覆手变幻莫测啊,当年他在心里痛骂她蠢,嫌弃她放弃大好机会,现在看来,是他错了。但是,他不承认自己蠢,普通人能预测前途命运,恐怕是万中无一。时代的浪潮席捲了每一个人,能被推上浪尖又平稳落地的,也是凤毛麟角吧。
    她冯若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,如果没有疯狂求子,她便会接受那个角色。这样看来,老天不让他们討到一子半女,是在帮助他们。
    命运就像“九连环”,一环套一环,当你以为找到关键一环时,它在下一步成了拦路虎;而当你错过那一环以为走入死局时,它却成为救命的稻草。
    因为身份的问题,冯若芳感觉被欺骗了,对工作失去了热情,人也变得蔫了。她打听了,劳资处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干部身份,她这个假干部长期混跡在一群真干部中间,別人怎么看她先不谈,她自己尷尬得分分钟想退休。
    她一度衝动,想调回到车间,可是,又捨不得这份清閒和这个岗位给她带来的优越感。就在这儿糗著吧,四十多岁的人了,离退休也不远了。万一刘川升了官,帮她运作运作,退休前没准能整一个真的干部身份。
    所以,当她得知妹妹居然放弃干部身份,去当了工人时,她像过年时放在走廊罈子里的猪蹄被偷走了那么懊丧,替妹妹懊丧。
    她不理解妹妹的倔强,钱不够花,可以找她和哥哥借嘛,干吗放掉无数人羡慕的干部身份?她疯狂吃偏方时,还管哥哥借过钱呢,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?兄弟姐妹就是要互相帮助的。
    刘川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。他认为,兄弟姐妹固然需要互助,但是有困难,首先要自己想办法去解决,成年人尤其是成了家的人,不要总想著向別人张口伸手,即使別人不介意,自己也要有深沉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你去向別人伸手时,想没想过人家可能也正处於困难甚至难以为继之中?
    冯若芳说她又没向別人借钱,是向自己的哥哥借钱,他们也没什么困难啊。刘川把手撑在额上,摇了摇头说,你咋知道他们没有困难?没有困难就能隨便去借钱了?
    冯若芳说那不是当时吃药没钱了嘛。刘川说,那就不能少吃点吗?算了算了,不提这个了,八百年前的事。
    刘川表达了对小姨子的敬佩,能主动从干部岗位撤下来,是一件非常有勇气的事情。他让冯若芳勤和妹妹联繫些,问问她生活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?一个人拉扯俩儿子,不容易。
    我的妹妹我当然会关心啊。冯若芳对刘川的话有些不满,好像她不关心小戎似的。刘川心中暗自嘆气,她总是能曲解他的意思,他是希望冯若戎的刚强能给她一些影响,让她別再唉声嘆气,闷闷不乐。
    的確,冯若芳和小戎的联繫是不多了。她发现自己过了四十岁,对与兄妹聚会的心思明显少了,她说不清是什么原因,也许是老了吧,抑或生活太平淡了,每天家、学校、厂子三点一线划两遍,想不起別的人、別的事情来。
    但是,她仍然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姐姐,她得抽空去看望一下她和外甥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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