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荒庙借宿

不是,师兄你真会啊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哗啦。
    那声铜钱轻轻一拨,像有人把几枚旧钱从死人掌心底下慢慢抠出来,又怕惊了什么,只敢一点一点往自己袖里捋。
    沈七夜后背的汗当场就立起来了。
    “这什么庙啊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提著尸担的手却稳得发僵,“我怎么听著像里头有人在翻供钱?”
    “不是像。”温別雨站在中后,听了半息,平平道,“就是。”
    庙门半塌,斜掛著一块认不出字的旧门额。门槛断了一截,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地面。风从缺口里穿进去,又从另一边漏出来,带出一点发潮的木灰味、一点旧泥味,还夹著一缕很淡很淡的热香灰气。
    这股气最不对。
    荒庙若真荒到只剩鬼住,灰该是冷透的。若真有香火,气里又不该只有灰,没有人气。
    偏偏眼前这座庙,两样都占一点,又两样都不够。
    像是有人拿这里当过临时落脚的壳子,却从没真把自己当活人安进去。
    山上雪望著门里,声音很轻:“香是新续的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正经供香。”温別雨接道,“里头药灰和尸凉混在一起,更像拿香火气压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云间月站在中段,袖里铜钱无声碰了一下,笑意却没真正浮上来。
    “看来今晚这落脚处,比人还难伺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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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能在这种地方落脚的,通常都不太像人。”沈七夜小声回完,才想起自己这句听著实在不吉,赶紧又补,“我说的是活法,不是说里面一定是鬼。”
    叶清寒已经站到了最该断后的那半步上,目光却越过几人肩头,直直钉进庙门的黑里。
    “里头有活口。”
    他这话不是猜。
    因为那阵铜钱声刚停,门里又有极轻的一下布料摩擦。不是风捲帘,也不是鼠躥桌脚,更像有人把袖角往怀里一捂,怕里头那点金属响再漏出去。
    沈七夜头皮都快炸了:“活人比鬼还嚇人,这时候蹲庙里摸死人钱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?”
    “先別说话。”山上雪道。
    她抬脚往前半步,先看门槛,再看供桌方向。月色被破顶筛下来,刚好照出庙里半边塌了角的神像。神像面上泥彩早裂尽了,鼻樑缺了一半,眼窝里积著灰。供桌倒还勉强立著,只是一边桌脚像被什么顶过,微微歪斜。桌上散著残香、旧纸灰和几枚压在灰里的铜钱,最中间那一撮灰色更深,边缘却还有一点未凉透的暗红。
    不是刚烧完。
    是刚有人拨过。
    山上雪眼神微沉:“供桌底下压过东西。”
    云间月偏头:“命盘?”
    “不像整盘。”山上雪道,“像旧庙里拿来镇亡气的土法子。神像残,供桌斜,香灰却偏只热在正中这一小块,说明下面原本有东西压著,刚被人动过。”
    温別雨也闻到了。
    “不止一股死气。”他说,“旧庙里常年积下来的算一层,最近几天又有人把新的东西带进来过。没带太久,像借这里压过一夜半夜就走。”
    “借庙压死气?”沈七夜声音都快飘了,“这人是真不怕遭报应。”
    “怕的人不会摸供钱。”云间月说完,眼睛仍盯著门里,“可他既然摸,说明不是路过看热闹,是知道这钱压在哪里,值不值拿。”
    这话一落,庙里安静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像那藏著的人也听懂了。
    风从门里穿出来,卷得门边一根断草轻轻摆。沈七夜压著尸铃没动,前头那具待送之尸正位还在,整条短线便没散。新定下的顺序这时候显出好处来。若还是叶清寒压前,此刻庙里那点藏头露尾的活气,多半早被剑修那股最亮的锋气惊得窜了。如今压在前头的是尸担和送行线,活人的亮都收在后头,门里那位一时竟像没分清外头这队人到底是借宿的,还是送尸过庙的。
    云间月轻声道:“沈七夜,先把担头落稳,別进门。”
    “啊?不进去?”
    “先让里头那位继续猜。”
    沈七夜听懂了,立刻照做。他把尸担在门外最不迎风的位置轻轻一转,让那具待送之尸正对庙门,却又不真的跨进去。尸铃隨著这一转轻轻一碰,叮地一声,短得像隨手给庙里死气打了个招呼。
    门里果然有反应。
    不是大动。
    是供桌底下极轻地擦过一声。
    像谁本来正缩著,听见这声铃,手下意识先护住怀里的东西,连膝盖都跟著往回缩了半寸。
    沈七夜听得眼角直跳:“他是不是把我们当来送丧的了?”
    “那就继续让他这么当著。”温別雨道。
    叶清寒偏头看云间月:“你去套,还是我进?”
    “你先別进。”云间月笑了笑,“你一进去,庙里那点破门破窗就都知道来的是个会砍人的了。”
    叶清寒没反驳。
    因为他说得对。
    山上雪这时忽然抬了下眼:“右边偏门塌了一截。”
    她没把话说满,叶清寒却已经懂了。他人几乎没发出声音,沿庙外残墙往右侧一绕,整个人像被夜色收进去,只剩剑柄上那一点极淡冷光一闪便没了。
    沈七夜看得直咽唾沫。
    温別雨却已低头去看地上灰痕。门槛內外鞋印不多,新的只有一双,鞋底薄,步子轻,脚尖有点外撇,不像庙里常年守香火的人,也不像惯偷翻墙进屋的老油子,更像常年在死人边上混出来的那种走法。知道哪里不能踩,哪里一踩就会把灰里的旧东西惊起来。
    “不是一般贼。”温別雨道。
    “你闻出来的?”云间月问。
    “鞋底沾了香油、纸灰和一点供桌底下才会有的旧霉味。”温別雨眼都没抬,“寻常贼先翻箱柜。这人先进供桌底。”
    云间月轻轻转了下袖里铜钱,终於朝庙门里开口。
    “里头这位,手既然都伸到死人碗里去了,就別装自己没听见了。”
    庙里没声。
    云间月也不急,语气反倒更客气了些。
    “外头这几位里,有会看规矩的,有会闻死气的,有会砍人的,还有个真怕鬼但听铃比谁都准的。你若再缩著不动,我们迟早也能把你从供桌底下拎出来。到那时再说话,就不一定好听了。”
    这回,供桌下终於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    像那人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晦气。
    紧接著,一只手从供桌边缘很慢地探出来。
    先露指尖。
    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带灰。食指和中指间还夹著一枚刚从灰里捏起来的旧铜钱,钱上压魂的黑灰都没擦乾净。那只手一出来,先不是撑地,也不是求饶,而是极自然地把那枚铜钱往袖里一顺。
    沈七夜眼都看直了。
    “都这时候了他还拿?”
    “拿都拿了,总不能给你再塞回去。”
    供桌底下终於有人应了一句。
    声音不高,带一点笑,乍一听像个好脾气的閒和尚,细听却透著一股油滑得很自然的穷酸气。
    “再说这是供钱,供都供了,佛祖收,贫僧收,不都一个意思?”
    云间月当场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有点意思。”
    沈七夜却差点给这句气得忘了怕:“你这和尚还真敢说啊。”
    “不敢说就得饿著。”那声音嘆了口气,“诸位深夜带尸过庙,想来也是见过大世面的,何必跟几枚死人钱过不去?”
    山上雪冷声道:“供桌底下压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对方顿了一下。
    这一下很短,却让几人都听出来了。
    他知道。
    而且刚才伸手进去摸的,不止是钱。
    云间月接得极快:“看来不是隨便捡钱的。”
    “贫僧本来也没说自己是隨便捡。”
    那人话还没落,庙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鞘擦砖。
    叶清寒已经绕到了偏门外。
    供桌底下那人显然也听见了,笑意终於有点掛不住:“诸位这是借宿,还是围庙?”
    “看你值不值得围。”云间月道。
    “那恐怕不太值。”
    “你都开始摸死人钱了,还挺会给自己压价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供桌底下那人像是乐了一下。可那乐意只晃了一瞬,很快又收回去。
    “行吧。”
    “既然都堵住了,再缩著也不体面。”
    供桌下那团影子终於动了。
    先是一截灰扑扑的僧衣下摆拖出来,再是半只磨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鞋。那人动作居然不快,甚至还先把桌底那点散钱往一处拨了拨,像怕自己起身时踢乱了死人留下的供位。最后才一手撑桌沿,慢慢钻出来。
    沈七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脸。
    是衣服真破。
    灰扑扑的旧僧衣,袖口磨得起边,衣摆上还沾著两块没拍掉的香灰。腰间空空,连个像样的布囊都没有,倒是手里拎著一串佛珠,珠子大小不一,木的骨的混在一处,怎么看都不大正经。
    再往上看,才是那张脸。
    看不出具体年纪,眉眼生得其实周正,可一笑就全歪了。不是恶相,是太会活。像街边能替人讲经,也能顺手找你討碗面钱的那一类。偏偏他从供桌底钻出来时,怀里还护著刚摸来的几枚旧铜钱,整个人便平白多出一股又穷又滑还很理直气壮的劲。
    “和尚?”沈七夜脱口而出。
    “看著不像?”
    那人抬手拍了拍袖上的灰,先看了眼门外那具待送之尸,又看了眼沈七夜手里的尸铃,目光在温別雨药包和山上雪腰间香囊上各停了半息,最后落到云间月脸上,忽地又笑了。
    “诸位这一队配得可真精彩。”
    “有送尸的,有看命的,有出剑的,有收伤的,还有个一看就很会说瞎话的。”
    云间月也笑:“你这眼力不赖。”
    “混口饭吃,总得先认人。”
    温別雨在旁边淡淡道:“认人之前先认钱,你倒是实在。”
    那和尚偏头看他,像闻见了他身上的药味和死人味,眼底很快掠过一点极淡的异色,却没接这句,只把怀里那几枚钱又往里揣了揣。
    叶清寒此时已从偏门那边转回来,站在离他不过三步的位置,正好断掉他往外窜的路。那和尚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终於认清自己今晚跑是跑不快了,索性把佛珠往手上一绕,乾乾净净地站直了。
    他这一站,反倒站出点像模像样的僧气来。
    可惜只维持了一瞬。
    因为下一刻,他便低头看了眼自己鞋边那枚滚落的铜钱,弯腰顺手捡起,动作熟得像吃饭喝水。
    沈七夜看得嘴角都抽了:“你是真不嫌烫手。”
    “死人钱不烫。”那和尚把钱一收,神色居然还挺认真,“活人的钱才最烫。”
    山上雪看著他,忽然道:“你知道供桌底下原本压著什么。”
    那和尚抬头,笑意还在,眼神却比方才更清了一点。
    “姑娘这话问得真凶。”
    “知道,还是不知道?”
    “知道一点,够我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    温別雨道:“那你还敢把压魂钱摸走。”
    “不摸不行。”和尚嘆气,“压得太死了,底下那口气都快闷烂了。我再不把钱挪开两枚,明早这庙里就不是多一点怪味,是得多个真能开口骂人的东西。”
    这话一落,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半寸。
    不是信了。
    是这话太像懂行人说的。
    云间月瞧著他:“你这是偷钱,还是救急?”
    “两者並不衝突。”
    “挺会给自己找慈悲。”
    “没办法,穷和尚嘛。”
    他说得理所当然,手里佛珠却在这一刻极快拨过三颗,拨到第四颗时,指腹停了一下。
    山上雪看见了,眼神更冷。
    这不是普通市井和尚被人堵住时会有的小动作。
    这是在听。
    像在听庙里那口死气是不是已经被他们这一屋子活人惊动了。
    就在此时,供桌下那块被动过的灰里忽然极轻地陷了一点。
    像下面真有什么东西,在眾人说话间慢慢换了口气。
    沈七夜脸都白了,尸铃差点当场响起来:“我操。”
    那和尚比他反应还快,抬手便把刚摸来的两枚铜钱往供桌底下一弹。
    当。
    当。
    两声极轻,正正压在那团陷下去的灰眼两侧。
    灰里那点下陷竟真停住了。
    庙里风声也跟著缓了半息。
    谁都没说话。
    因为这一手已经够说明很多事。
    他不是单纯会偷。
    他知道怎么偷了钱还不立刻把底下的东西放出来。
    云间月看著他,眼里那点原本半真半假的笑终於多了一层真正的兴趣。
    “和尚。”
    “你这路过,路得挺深啊。”
    对方抬头,似乎也知道再装纯路过有点说不过去了。可他想了想,居然还是先把佛珠往腕上一绕,收好袖里那几枚死人钱,才抬眼对著这一屋子人露出个像样又不像样的笑。
    “诸位別误会。”
    “贫僧只是路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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