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找个怕鬼的

不是,师兄你真会啊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三人退回停尸旧道那一边时,头顶那层若有若无压著人的冷意才算鬆了点。
    不多。
    只是从“路在看你”,变回了“路在后头”。
    云间月把火折往石壁上轻轻一磕,抖掉半截快烧尽的焦芯,又看了眼手里那块西平码头的旧木牌。木牌边缘被阴路那条黑线认过一回,顏色比方才更沉,像一块在死人堆里压了太久的旧骨头。好在还没裂。
    “往西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叶清寒皱眉:“你就靠这块牌子认路?”
    “不然靠你刚才那一剑?”云间月头也不回,“你那一剑再斩深半寸,咱们就可以直接在阴路里找埋的地方了。”
    叶清寒冷著脸,没接这句。
    山上雪走在前头,手指时不时擦过路壁和沿地旧痕。退回来后,这条停尸转运的旧道比方才更像“人间里的脏路”,至少有木、有砖、有车轮拖过的印,有人为了运东西硬生生接出来的规矩。可正因如此,她反而更能从这些规矩里找出人还活著留下的痕跡。
    “这边近些年还有人走。”她低声道。
    “闻家的人?”叶清寒问。
    “不止。”山上雪摇头,“拖痕轻重不一。大的像尸担,小的像木箱。还有几处轮印很细,不是家里祖地常用的那种旧架。”
    “平码头。”云间月接道,“能接平码头,就能接停尸棚、义庄和烧纸铺。总之都不是见得光的买卖。”
    三人没有立刻撞见人。
    他们先顺著旧道往西摸错了两个岔口。
    头一个岔口尽头是半塌的烧纸铺,纸灰新旧都有,炉膛却是冷的,只剩两只被人翻过的空竹篓和一股没散尽的香蜡味;第二个更窄,像废弃侧洞,里头只留著断轮木角和半截烂草蓆,连尸铃都没响一下。每到一处,云间月都拿那块被阴路认过的旧木牌去试沿路旧气,山上雪则看泥痕和拖印是不是还新,叶清寒负责听有没有活人故意收住的呼吸。
    两回都扑了空。
    可也不算白摸。
    至少他们因此確认,这一带真有人近夜还在走停尸线,只是行踪藏得很细。也正因先摸空了这两处,当前头第三次传来那一声极轻的铃时,三个人都立刻听出了差別。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脚步忽然慢了些。
    前头这段路开始微微抬高,不再一味往下走。右侧石壁也没先前那么实,几处缝里透进极淡极淡的灰,像不是天光,而是地面上某种隔著破棚缝漏下来的冷白。再往前几步,脚下的泥里竟混进了细碎稻草和一股很淡的陈油气。
    不是闻家祖地下头该有的味。
    更像停尸棚、破庄子,或者有人临时落脚的废屋。
    云间月抬手,示意后头两人收声。
    下一瞬,极轻的一声铃,从前头透了过来。
    叮。
    只一下。
    和先前那种从阴路深处震上来的铃不一样。这一下更近,也更人间些。铃声不脆,带点哑,像掛在旧铜舌上的小铃被人用指尖极稳地捻了一下,不为叫谁,只为试静。
    三人同时停住。
    叶清寒手已按在剑上,云间月却抬手压住了他:“先別急,这个不像催命的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分出来的?”叶清寒低声问。
    “催命的铃恨不得你立刻听见。”云间月道,“这一下更像是在问,外头来的是不是活物。”
    山上雪已先弯下身,看了眼脚边泥地。前头岔出去一条更窄的侧口,泥上有新脚印。脚印不深,落得很谨慎,脚尖微微朝外,像走的人隨时准备转身跑。可再往旁边一点,却又有另一串痕,齐,稳,近乎笔直,像什么被绳牵著,跟著同一个步点慢慢过去。
    她眼神微动。
    “不止一个。”
    “一个活的。”云间月顺著她目光看过去,“一串死的。”
    叶清寒听得眉心一拧。
    云间月却已顺著那条侧口往前摸去。走出十余步,路尽头忽然一空,前头竟是个半塌的旧停尸棚。棚顶破了大半,几根歪木柱撑著残梁,外头不知是月光还是城里哪处远火映过来的白,从破口斜斜漏下来,把棚里照出一块灰亮。
    灰亮里,站著个人。
    年纪看著不大,背却绷得很紧,像隨时要把自己先团起来好躲什么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发旧的短褂,外头胡乱披著件挡阴的黑布褂,肩上斜背一个旧木箱,腰间掛著三样东西最显眼:尸铃、短绳和一把折得很整的油纸伞。
    他此刻正半蹲在地上,给一具靠在木柱边的尸重新缠脚。
    缠得很细。
    从脚踝到膝下一寸,麻绳一圈一圈压得不松不紧,像生怕多一分勒坏骨头,少一分又让路上散了架。旁边还放著一叠纸钱、一小碟黑灰和半碗不知什么顏色的药水。那具尸已干了,脸上贴著半张镇口鼻的黄纸,身上倒不见血,像死后被人草草搁到这里,又被眼前这人半途接了手。
    更显眼的是,那人嘴里在念。
    不是咒。
    是碎碎叨叨的人话。
    “先说好,不是我想接你这单,是你家里给得太少,別人又都不来。”
    “你等会儿路上別闹,我胆子真不大。”
    “鞋给你缠紧点,不是占你便宜,是你掉了我更难收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今晚外头乱,我也不想出门,可咱俩都赶上了,你多担待。”
    他一边念,一边手下不停,麻利得很。可那肩膀確实缩著,缩得像这棚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,他都能立刻嚇得跳起来。
    云间月看到这里,嘴角轻轻一挑。
    找对人了。
    只是还没等他开口,棚里那人已先猛地一僵。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    却像是已经从风里、泥里、或者別的什么地方,先闻到了三个人的味。
    “別过来。”他声音不算高,却绷得发直,“再过来我就喊了。”
    云间月站在棚口外,扫了一眼四周:“你要喊谁?棚里这个,还是路上那个?”
    那人这才倏地回头。
    一张很年轻的脸,眉眼清秀,眼下却压著浓重青色,像许久没睡过整觉。人看著偏薄,眼神却很快,快得像一只野地里活久了的小兽,一回头先看人数,再看兵器,再看三人鞋底和袖口沾著的泥,最后才真正落到脸上。
    他一眼看到叶清寒背后的剑,瞳孔先缩了缩;再看到云间月手里那块西平码头的旧木牌,脸色又变了一下;等看到山上雪袖口和靴边那层压不住的阴路灰,他整个人连带著肩膀都更紧了。
    “我不接。”他立刻开口,快得像生怕晚半瞬就被逼上车,“你们什么都別说,我也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今晚只送这一具,送完就走,闻家的事、公门的事、阴路的事,统统跟我没关係。”
    “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云间月笑了一声。
    那人脸色更白了一层,嘴却还硬:“你们身上闻家的灰还没洗,阴路的味也没散,外头又全在封口,这时候摸到停尸棚来找人,傻子都知道不是来问路边茶摊怎么走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人已极快往后挪了半步,一手去够腰间那串尸铃,另一手却下意识先扶了扶地上那具刚缠好的尸。
    怕归怕,手没乱。
    山上雪把这一细节看得很清。
    叶清寒则只觉得这人聒噪:“我们没想对你如何。”
    “你背著剑说这话,一点说服力也没有。”那人脱口而出,说完像是自己都后悔,喉结滚了滚,又强撑著补一句,“总之,我不接活人。”
    云间月抬眼:“你先前接的是死人?”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    “那正好,我们刚从一条只认死人的路上下来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对面那人脸都青了:“你別跟我胡说八道。”
    “谁胡说八道会带著西平码头的转运牌来找你。”云间月慢慢把那块木牌举起来,没往前送太近,只让对方看清边角那层被黑线认过的沉色,“还会带著阴路口的灰和界线的味,一路摸到你这停尸棚。”
    那年轻赶尸人盯著木牌,呼吸明显紧了一下。
    不只因为牌子。
    还因为云间月说中的,太多了。
    他脸色连变两次,最终硬生生扭开头:“看不懂。”
    “看不懂你手抖什么?”云间月问。
    “我天生就手抖。”
    “你要真手抖,地上这位脚就不会缠得这么齐。”
    对面那人噎了一下。
    叶清寒看两人一来一回,只觉得磨嘰,往前半步:“我们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別过来!”
    这一句几乎是炸出来的。
    那年轻赶尸人手中尸铃当场一攥,铃舌碰出极轻一声颤音。不是要摇,是纯被惊的。可就这一声,棚外黑里竟也跟著有了点很轻很轻的迴响,像附近不止这一具尸在听。
    山上雪立刻开口:“叶清寒,別再往前。”
    叶清寒顿住,看她一眼。
    山上雪低声道:“这里是他的场。”
    这话比別的都管用。
    叶清寒脸色虽然不好看,到底还是把那半步收了回去。
    那年轻赶尸人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,肩膀却还紧著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借路。”山上雪先开了口。
    她语气比云间月平,也比叶清寒不带压,甚至还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,避开了最容易让对方以为他们要抢活的姿態。
    “不是跟你抢这单尸,也不是要拿你送官。我们只是想知道,若有人活著误入阴路,该怎么继续走,又怎么不被整条路当成要收走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那人眼神猛地一抬,像听见了最不该在活人口里听见的话。
    “你们真进去了?”
    云间月笑:“我以为你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看出来你们沾了阴灰,可我没想过你们是真从路口里爬出来的活人。”对方咬著牙,像在强忍什么,“活人不该进去,进去了也不该还这么完整。”
    “现在不是完整不完整的问题。”云间月道,“问题是我们要再进去,而且得活著走。”
    那人盯著他们看了半晌,忽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行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
    他答得太快,快得像这四个字在心里练过很多遍。
    “你们知道这两天外头都在抓什么吗?抓从闻家祖地跑出来的人,抓沾阴路味的活口,抓所有跟西平码头、义庄、停尸棚沾边的人。你们这时候来找我,不是借路,是拉我一起送命。”
    云间月淡淡道:“你既然知道抓得这么细,说明他们本来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    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也是你的路。”山上雪开口,“闻家祖地下那条转尸旧道,接的不是单条家里暗路。它接平码头、接义庄、接停尸线,说明有人拿这条线长期运东西。你若一直吃这口饭,就不可能完全不在这张网里。”
    那年轻赶尸人脸色发白,却没反驳。
    因为这话也戳中了。
    叶清寒则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。眼前这人怕得厉害,像稍微大点声都能把他嚇跑。可棚里这具尸、地上纸钱、药灰、绑脚绳、腰间尸铃、肩后木箱,又样样都摆得极顺。怕,和稳,竟真能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。
    云间月看著对方,忽然换了种更客气的口吻:“怎么称呼?”
    “不称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这位快嚇哭了还在给尸绑腿的兄弟。”
    “谁快嚇哭了?”对方反驳得很快,耳根却真有点发热,“我只是先说清楚,我胆子小。”
    “行,胆子小兄弟。”云间月从善如流,“我们確实要找个胆子小的。”
    那人愣了下,显然没听懂这是什么路数。
    山上雪却明白云间月的意思,顺势补了一句:“胆子大的,活不到现在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对面那人神情明显顿了顿。
    被说中了。
    他抿了抿唇,过了半息才低声道:“沈七夜。”
    云间月眼里有了点笑:“这不是有名有姓么。”
    “名字给你们了,不代表我答应。”沈七夜立刻补上,像生怕这一步就把自己卖乾净了,“而且我真不是什么高人,我就是个给死人跑腿的。阴路的事,我知道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”
    “一点也够了。”云间月道,“我们现在差的不是道理,是带路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带。”
    “你先別急著不带。”
    “我很急。”
    云间月被他这句噎得笑了声,倒也不恼,只把那块西平码头旧木牌放到了棚口边一根断柱上。
    “那你先帮我看一眼这个。”
    沈七夜本来想说不看。可眼睛已经先扫了过去。
    看一眼,他脸色便更差。
    “这牌子你从哪儿拿的?”
    “闻家祖地下接出来的旧转运道里。”云间月道。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沈七夜话到一半,硬生生咬住了,像差点把不该说的东西带出来。
    云间月没逼,反倒顺势往下说:“因为这不是闻家一家的东西,是外头停尸线和平码头常走的旧牌。闻家若能把这东西压在祖地下,便说明他们家的手,伸到了你们这口饭碗里。”
    沈七夜没出声。
    可他看木牌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害怕,而是多了一点更深的沉。
    山上雪也不催,只安静站著,让他自己往下想。
    倒是棚外忽然吹过一阵风,把地上几张纸钱卷得轻轻一翻。纸钱底下露出一点新压出的泥痕,极淡,却不是这棚里原有的痕。
    沈七夜目光本能一落,隨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    那是叶清寒方才从阴路口退回来时,靴边沾下的一点灰白细痕。
    灰里混著很淡的一圈印,像不是泥自带的,倒像什么绳扣或铃座在极湿的地方蹭过留下来的轮廓。一般人看不出来,可沈七夜看得出来。因为那印子太熟了。
    是阴路深处老尸铃常磨出来的环痕。
    不是新手带尸会碰上的东西。
    更不是普通停尸线能沾来的灰。
    沈七夜眼皮狠狠一跳,立刻蹲下去,用两根手指把那点灰捻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    这一闻,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乾净了。
    “你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段?”
    云间月和山上雪对视一眼,都没立刻答。
    沈七夜却已顾不上他们答不答,只盯著指尖那点灰,声音发紧:“这不是路口灰,这是里层灰。沾这东西的,要么跟过老尸队,要么……”
    他后半句没说完。
    因为他自己已经想起了別的。
    很多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样的一点灰,从某具“不该被埋的尸”脚边掉下来。那时候他还小,只记得那具尸走过的路静得嚇人,铃只响了一下,家里长辈的脸色就全变了。后来那一夜之后,家就没了大半。
    沈七夜呼吸发颤,手却捏得极稳。
    他抬头看向三人,眼里那点只想赶紧把麻烦撇乾净的逃意,第一次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。
    “这路……”
    他喉结滚了滚,嗓子都像被砂砾磨过。
    “我见过死人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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