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:江湖夜雨尽,提灯向蜀山
大荒酒剑仙 作者:佚名
雨停了。
风雨渡这一场连绵数日的阴雨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在黎明时分生生抹去。
渡口上,雾气尚未散尽。
有个起早的卖饼汉子,挑著冒热气的担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走出来。
他习惯性地朝著那家破落的客栈看了一眼,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
门关著。
连昨日那块歪斜的、写著“有酒”的木牌都不见了。
汉子皱了皱眉,心里有些发毛。
他在这渡口待了半辈子,什么古怪的人没见过?可唯独那家店里的三个人,让他总觉得隔著一层看不透的雾。
他走近了两步。
门缝里,没有风漏出来,也没有火光透出来。
甚至,连那一丝活人住著的烟火气,都彻底消失了。
“怪了……”
汉子伸出手,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没锁,应声而开。
大堂里空无一人。
那盏常年摇晃、沾满油垢的油灯,被擦得极亮,安安静静地摆在柜檯上。
卖饼汉子站在门口,冷风顺著他的脊背窜进去。他明明是个大老粗,此刻却忽然有些不敢迈步进去。
他分明记得,这里有个一脸穷酸气却深不可测的书生,有个洗碗洗到手抖的姑娘,有个整天冷冰冰、在后院劈柴,却美得不像话的少女。
还有一头……总爱在后院打呼嚕、把磨盘推得惊天动地的禿驴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,他们从来没来过。
“人呢……”
汉子喃喃了一句,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大堂,没激起半点迴响。
只有风,从破碎的窗欞里轻轻吹进来,带著一丝极淡、极淡的酒香。
他愣了愣,下意识地用力吸了一口。
那味道很怪。
不香,也不烈。
却像是带著一股能够穿透皮肉、直抵神魂的重量。
那一瞬间,汉子忽然觉得鼻头一酸,脑子里那些被生活压得死死的琐事,一下子全翻了出来。
想起自己早些年病死的爹,想起那个还没娶过门就死在荒年的姑娘,想起那些埋在心底、连酒后都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他们这些凡人,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,哪还有时间去难过?
可现在,这一缕酒香,却像是一只满是老茧的手,轻轻揭开了他心底的伤。
“……这什么酒,怎么这么苦。”
他骂了一句,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著一丝哽咽。
他没敢再往里走,转身走了。
他甚至不敢再看那间客栈一眼,像是怕多看一眼,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麻木,就会被这抹酒香彻底净化乾净。
……
后院。
柴房的木门半掩著,风一吹,发出一声悠长的“吱呀”声。
几个早起的脚夫,本想著来客栈討点剩下的柴火暖暖身子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。
然后,他们全部愣在了原地。
满满一屋子的柴。
一根一根,粗细匀称,码得像一面严丝合缝的墙。
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,那些湿木头的切口。
光滑如镜,平整如画。
“这……”
有个脚夫颤抖著走进去,拿起一根,手指在切口上轻轻一抹。
没有木刺。唯有一种极其內敛、却又让他指尖发凉的沉静。
“这手艺……得是劈了一辈子柴的老行家吧?”
“不对。”
领头的脚夫摇了摇头,脸色有些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老行家劈柴,也得有斧子,也得有重力下坠的痕跡。这切口……不像斧头剁出来的,倒像是,倒像是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。
眾人沉默。
没人再敢去动那些柴火,他们极其默契地退出了后院,顺手把门重新关好。
他们並不知道。
在这座渡口,曾经有个断了一臂的公主,曾在这间屋子里,把满身的杀孽和血仇,都磨进了一截截湿冷的柴木里。
……
官道向北,延绵入云。
雨后的清晨,雾气尚未散尽。
极目远眺,群山一重叠著一重,在这淡白色的晨光里,宛如一排排背手而立、默然肃立的巨人。
不,那不是山。
在剑修的眼里,那一座座直插云霄的孤峰,分明是千万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利剑。
还没靠近,那股积攒了万载、足以割裂神魂的剑气,便已透骨而来。
官道上,四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著。
季秋走在最前面。
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,鬢角那抹新生的墨色在晨光下分外醒目。
阿青脚步微顿。她缓缓抬眼,望向前方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剑山。
她的左手,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。
那是一把在铁匠铺里花三文钱买来的废铁,剑身甚至有些弧度不匀,钝得连皮肉都难划破。
可当阿青的手掌贴合上去的瞬间,这把劣质的铁剑竟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。
“先生。”阿青平视前方,脸带疑惑之色,“山上的剑,好像在看我。”
季秋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无穷无尽的南方。
“他们在看你的心。”
“看你配不配上山。”
……
话音刚落。
天地间,骤然响起一声足以震碎凡人肝胆的锐鸣!
“嗡——!!!!”
那不是雷,而是千万剑意在同一时刻共振的轰鸣。
云海被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白金色剑光,从正中心处生生撕开。
那剑光自万里之外的蜀山金顶,如星辰坠落。
剑光落地,凝而不散。
它如同一道横跨生死的界碑,將官道拦腰斩断。
往前一步,便是应剑。
它在问每一个上山的人:你凭什么,敢踏入这片不染凡尘的禁地?
叶红鱼看著那道剑光,呼吸变得分外急促。
“问心剑气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是蜀山大阵感应到了不属於剑道的『大势』,它在逼先生显圣。阿青,不要靠近,这剑气遇强则强,若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哎哟,让让,別挡著道……”
一个挑著扁担、衣衫襤褸的凡人汉子,不知从哪个田间小道冲了出来。
他满脸惊慌,似乎是在躲避山里的野兽,或是急著给家里病重的孩子送药。
他低著头,只顾著看脚下的路。
在他的眼里,这里没有什么白金色的剑光,更没有什么恐怖的威压。
他只看到前方的官道空空如也。
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。
一步。两步。
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。
她能清楚地感知到,那道光束里蕴含的不是光,而是密密麻麻、足以在一息之內將万物化为齏粉的细微剑气。
只要这汉子再往前半步,不是死,是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那汉子的鞋尖,已经触碰到了剑光的边缘。
按照阿青之前的生存逻辑,她只需拔剑,一记破军斩,哪怕挡不住金顶问剑,也足以將那汉子从剑光的轨跡上轰飞出去。
哪怕那汉子会被她的剑气震断浑身肋骨,至少,能保命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粗糙剑柄的那个瞬间。
阿青眼角的余光,看到了那个汉子因为惊慌而不断滴落的汗水。
他只是一个凡人,受不了哪怕一丁点儿的仙家灵气。
如果她此时拔剑,两股绝强意境的碰撞,会直接把方圆三丈內的一切凡俗生灵,震成齏粉。
阿青那只紧握剑柄的左手,突然……鬆开了。
她没有拔剑。
下一刻,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,直接切入了那道问剑光束之中,硬生生地横在了凡人汉子与剑光之间。
“轰——!!!”
阿青脚下的青石路面瞬间崩裂,碎石化作齏粉,在那股威压下被生生挤进泥土里三寸。
阿青的右袖空空荡荡,在狂风中疯狂舞动。
她的左臂死死撑在身前,整个人呈一种极度紧绷的姿態,却唯独没有散发出一丁点儿攻击性。
因为她知道,只要她敢生出一丝剑气,这道剑光就会瞬间爆发,將方圆十丈夷为平地。
所以。
她只是受著。
阿青原本挺拔的身躯瞬间被压得一沉,脚下的青石板在恐怖的重压下,像瓷器般瞬间崩裂成漫天齏粉。
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殷红。
那个挑担的汉子只觉得耳边刮过一阵大风,吹得他一个踉蹌,差点跌倒。
他有些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到一个浑身湿透、微微发抖的黑衣少女站在路中央。
“这鬼天气,风还真大……”
汉子嘀咕著,擦了把汗,挑著担子,一步跨过了那道死生之线,渐渐走远了。
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。
就在他的脚后跟处,这个断了右臂的少女,正用命,替他顶著一方坍塌的天。
……
剑光,越来越重。
它感应到了阿青体內的剑意,它在愤怒。
它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判官,在对著泥潭里的罪人嘶吼:给我看你的心!否则我就碾碎你的脊樑!
阿青盯著眼前的剑光,眼神里,竟然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嘲弄。
她张开满是血丝的嘴,声音很轻。
却透著一股凌驾於九天之上的、属於人间生灵的滚烫热气。
“蜀山的剑,问的是『心』。”
阿青直视著那道贯穿天地的白金光柱。
“你们自詡清高,觉得修了这心剑,就能断了红尘因果,成了那不食烟火的神仙。”
她猛地挺起胸膛,左臂向上一振,硬生生地將那道剑光顶回了三寸!
“所以你们问心。问的是谁更冷,谁更绝,谁更配这万载的孤寂。”
“可我的剑,问的是『天』!”
“我一问这苍天——”
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寂静的官道上如同惊雷炸响。
“既然你们觉得这人间儘是泥泞。那这泥泞里的人,凭什么就要死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规矩里?”
“我再问这苍天——”
“凭什么要把命分成三六九等?”
“我三问这苍天——”
“若你这天理只能护住求仙的人。那我阿青,终有一日,会替这人间,废了你的理!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。
阿青体內的气海,在这三声“问天”中,轰然点燃!
这不再是阿青一个人的力量。
那是老鏢师为了孙女磕出的满地鲜血;是老樵夫顺著木纹劈出的凡俗之火;是那一碗碗兑了水的苦酒里,眾生不愿死、不敢死的挣扎!
既然你的规矩是查“心”,那我就用这万丈红尘的因果,去掀翻你这“天”!
“咔嚓!!!”
一声刺耳的碎裂声,瞬间传遍方圆百里。
那道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白金色光柱,在阿青这不讲道理的一问之下,竟然从最核心处崩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纹!
不是因为阿青的力量大过蜀山。
而是因为,在这一刻,阿青代表的“人”,否定了蜀山代表的“仙”。
规矩,在眾生的意志面前,成了笑话。
——
万里之外。
蜀山金顶,洗剑池。
一名鬚髮皆白,枯坐了百年的老者如遭雷击,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大势震得倒飞而出。
他撞在洗剑池的石碑上,满脸惊恐,语气中透著一股信仰崩塌的绝望:
“问天……好一个问天!”
“万载问心,一朝问天……”
“老夫这三千年一直守的……究竟是谁的规矩?”
——
官道上。
风,重新流动。
阿青站在原地,那一头长髮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。
她看起来分外狼狈,整个人像刚从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,唯有那只左手,依旧死死握著那柄凡铁。
准確地说,那已经不再是凡铁了。
在那道问心剑光碎裂的余波中。
原本铁灰色的剑身,此刻竟然隱隱透出一层如玉般的质感。
阿青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她这一路斩出的任何一道剑芒都要耀眼。
季秋走到她身旁。
他伸手,在那根如玉的剑身上轻轻拂过。
“问心,是为了求仙。”
“问天,是为了公道。”
季秋负手而立,抬头望向前方。
云雾彻底散去。
蜀山的全貌,终於毫无保留地展现了。
万剑穿云,剑意化海。
那是凡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地方。
季秋拍了拍腰间那个散发著人间醇香的玉葫芦。
此去。
江湖夜雨尽。
本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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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蜀道无仙,人间有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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