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6章 伏击

泰昌大明 作者:魔法龟Revo

      第816章 伏击
    响箭破空,声音清晰可闻。
    蓀嘉齐巴彦的心臟猛地一缩,瞬间冰凉的血液在心臟的狂泵下涌上头顶。
    “有埋伏!”他嘶声大吼,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了调,“上马!调头!往回冲!”
    原本有序的小队顿时乱了阵脚。马匹被主人粗暴地拉扯韁绳,发出不安的嘶鸣,在原地打转,马蹄杂沓,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。
    就在这调头的短短瞬间,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明军士兵仿佛地底涌出的鬼魅,从小镇后半截那些看似废弃的院落里,猛地窜了出来!
    他们五人一组,只一眨眼间便在街面上排出了战斗队形—一两名刀盾手矮身前突,用高大的盾牌护住前方,三名鸟统手则直立在他们的身后,平举统口。
    “瞄准!”负责指挥的小旗官大喊一声,隨后猛地上捏扳机。“放!”
    火绳下压,点燃药池,火药延烧,銃管爆燃“砰!砰!砰—!”
    连续的爆鸣瞬间炸响,盖过了马蹄的凌乱!六道火舌从銃口喷涌而出,浓烈的硝烟味立刻瀰漫开来。灼热的銃子带著死亡的尖啸,劈头盖脸地射向正在慌乱调头的后金骑兵。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一名金兵胸口受击,爆开血花,惨叫落马。另一名金兵的侧腹也被击中,闷哼著伏倒在马背上。更有两匹战马被乱飞的銃子打中,剧痛之下瞬间发了狂,不顾背上骑手的控驭,嘶鸣著甩开四蹄,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,瞬间冲乱了本就狭窄的街道。
    蓀嘉齐巴彦魂飞魄散,他甚至来不及確认手下是否全部跟上,刚一调转马头,便俯低身子,猛夹马腹。
    战马吃痛,撒开四蹄向著城门的方向亡命飞驰。蓀嘉齐巴彦回过头,在顛簸的马背上嘶吼声嘶力竭地狂吼:“別回头!跑!快跑!不要反击!”
    那两伍完成首轮射击的明军,並未原地停留装填,而是迅速后撤,敏捷地钻入了旁边的巷弄,將射击位置让了出来。几乎在他们让开的同时,后方另外两座院落中,新的明军火统手已然排著近乎相同的阵型涌出,统口再次指向了逃窜的马队。
    “瞄准——放!”
    “砰!砰!砰——!”
    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!
    这一次,銃子大多追著马队的尾巴打去。弹丸呼啸著擦过耳边,打在土墙上溅起蓬蓬泥屑。惨叫声再次响起,又有人员中弹,虽然未必致命,却极大地加剧了恐慌。更重要的是,那两名最初下马进屋搜查的金兵,此刻刚跌跌撞撞地从空屋里跑出来,正要去抓受惊跑开的战马,恰好迎上了这轮射击!
    噗噗几声闷响,两人身上先后爆出血点。巨大的衝击力让他们跟蹌倒退,幸运的是,这些攻击並未被击中致命要害。在狂涌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,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,只有被重锤砸中的麻木感。而他们的战马早已被接连的统声和硝烟惊得发了狂,不等主人上鞍,便嘶鸣著挣脱韁绳,沿著街道疯狂逃窜,很快便没了踪影。
    “进巷子!快!”其中一人反应稍快,嘶喊著拉住同伴,两人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,暂时脱离了明军的直射火力。
    明军似乎也无意立刻追击这两个落单的步兵,他们的目標很明確,就是最大限度地杀伤那支试图逃离的骑兵小队。后续的明军小队如同精密的杀人机器,不断从隱蔽处涌出,列队、瞄准、开火,然后迅速退下,由下一队补位接替。
    “砰!砰!砰——!”
    第三轮!
    第四轮!
    统声如同催命的符咒,在大馆死寂的街道上连绵炸响。硝烟越来越浓,几乎遮蔽了半条街道。每一次銃响,都伴隨著金兵痛苦的闷哼或者战马的痛苦嘶鸣。
    蓀嘉齐巴彦伏在马背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銃子从身后飞掠而过的灼热气流。
    他不敢再回头,只能拼命地催动战马,听著身后传来的、逐渐稀疏下去的惨呼和同伴们惊恐的呼喊。
    当蓀嘉齐巴彦带著残存的部下,如同丧家之犬般终於衝出那座仿佛吞噬生命的城门洞时,身后依旧迴荡著明军有节奏的统响。他粗略一扫,悬著的心立时沉到了谷底。他带著十骑前出侦查,可这会儿只有六个人逃了出来,而且几乎人人带伤,狼狈不堪。
    大馆城內,最后一缕硝烟尚未完全散去,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后,街道上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和战马偶尔的悲鸣。
    两名中弹坠马的金兵並未立刻死去。他俩一人仰面躺在尘土里,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抽搐,嘴里不断发出断断续续、意义不明的“嗬”声,另一人则侧臥在地,一手死死捂住肋下不断洇出鲜血的伤口。
    明军指挥官,把总苏有功,按著腰刀从列队肃立的士兵中缓步走出。他年约三旬,面色冷硬,眼神冷冽如磐。他的目光扫过街面,最终定格在那个仰面挣扎的金兵身上。苏有功走到近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濒死的敌人。
    那金兵的视线已经模糊了,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正在逼近。他抬起手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,嘴里嘟囔著含混不清的音节,像是在求饶,也像是抽泣。
    苏有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既不愤怒,也无怜悯。他在伤兵身前站定,双手反握刀柄,刀尖向下,对准了那金兵的心窝位置。他腰腹发力,双臂猛地向下一送,便將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刀尖上去。
    “扑哧!”
    锋利的雁翎刀穿透棉布、剐过甲叶,深深刺入心窝。那金兵猛地一颤,隨后一僵,向上抬起的手臂颓然落下,眼中最后的光彩瞬间熄灭,只剩下空洞的死灰。
    苏有功利落地拔出腰刀,任由鲜血顺著血槽滴落。他隨即俯身,揪住那头颅上散乱的髮辫,用刀沿著脖颈环切一圈,用力一扯,便將一颗仍在滴血的首级高高地举了起来:“斩首得级,有官升官,无官授职。不想当官,也可以得赏五十两。只可惜朝廷有制,管兵五百以上不许亲有斩首级。所以这颗首级,我是无福消受了。你们谁想要!?”
    “我!我想要!”在场的明军士兵几乎同时高呼。
    “一颗首级,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分,隨我......”苏有功深吸一口气,“杀敌!”
    “哦!!”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。
    苏有功稍转手腕,看了一眼那空洞眼神,隨后轻轻一拋,將这颗血淋淋的首级扔给了一个亲兵:“拿著,系在枪桿上,给我高高地举起来!”
    “是。”亲兵赶忙接住,连绳子也没用,就把头颅拴在了枪尖下。
    这时,负责指挥第二轮齐射的小旗官快步跑了过来,抱拳稟报导:“苏爷,我刚才看见两个韃子趁乱钻了巷子,这会儿应该还在城里猫著!要不要分几个人去把他们揪出来?”
    苏有功一边用那无头金兵的衣甲擦去刀上的血跡,一边头也不抬地问:“伤著了吗?他们。”
    “我也不確定......”小旗官略微迟疑:“不过隔得这么近,他们又正好撞銃口上,应该能打中才是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先不管他们,瓮中之鱉而已,跑不了的。”苏有功点点头,將雁翎刀收入鞘中,隨后望向传令兵,“传令各部,收拢人员,检查火器,重新装填药弹,並按布置,速至镇外列阵!动作要快!”
    “得令!”
    与此同时,大馆城外的山道上,牛录额真仓佳·扎库塔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,已经凝望了远处的小镇许久。响箭的尖啸和隨后连绵不绝、如同爆豆般的火銃声,让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,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清晰可见。
    然而,儘管城內杀声震天,烟尘瀰漫,扎库塔却並未因弟弟遇险而失去理智。他不但压住了立刻杀进去的衝动,还死死按住了身边几名躁动不安的什长:“都给我冷静点!把衣甲穿戴整齐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妄动!”
    他选择相信弟弟蓀嘉齐巴彦的机敏,也相信自己对战场態势的判断。在情况未明之前,贸然地將全部兵力投入一个可能布满陷阱的狭小地域,是兵家大忌。
    他只能按捺住焦灼,冷静地眺望、等待著。
    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终於,扎库塔等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。侦查小队裹挟著苍黄的烟尘,如同被猎犬追逐的野兔,狼狈不堪地疾驰而回。
    当看清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弟弟蓀嘉齐巴彦时,扎库塔紧绷的下頜线条才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。
    蓀嘉齐巴彦一行飞驰至本阵前,队伍尚未完全停稳,一名单手执韁、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右腹的金兵便再也支撑不住。他身子一歪,侧身重重地摔落马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    扎库塔稍松的眉头再次锁紧,他指著倒地那人,对身旁一名面容精悍的亲信下令:“兀扎喇,去看看!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兀扎喇立刻翻身下马,上前查看。
    隨后,扎库塔又將锐利的目光投到了惊魂未定的蓀嘉齐巴彦身上:“蓀嘉齐巴彦!城里什么情况?!”
    蓀嘉齐巴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,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,在他的脸上衝出一道又一道的泥痕。他下意识地用手在身上胡乱摸索了几把,確认胸口、腰腹、四肢都没有受伤,才心有余悸地回答道:“二......二哥!城里有伏兵,我......我们,我们被那些南蛮子伏击了!”
    “废话!老子的耳朵又没聋,听得见动静!”扎库塔烦躁地一挥手,几乎是吼叫著追问,“我要知道的是,他们有多少人?什么装备?有没有骑兵?!”
    蓀嘉齐巴彦被兄长的怒气嚇得一缩脖子,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,咽下一口因为紧张而变得黏稠的唾沫,结结巴巴地回答道:“我......我也不知道城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......我一听见响箭,立刻就下令掉头了,根本不敢细看......但那统声持续不断,一阵接一阵,起码打了五六十统,人肯定不少!”
    蓀嘉齐巴彦的这番回答跟废话差不多,但扎库塔看著弟弟灰败的脸色和其余倖存者人人带伤的悽惨模样,知道苛责也无用。他强压下怒火,烦躁地摆了摆手,沉声说:“不知道就滚,別挡著我。”
    这时,扎库塔的亲信兀扎喇已经扒开了那名坠马金兵的衣甲。只见他的右腹部开了一个前后通透,触目惊心的血洞。顺著洞口仔细望去,甚至能看到碎裂的骨头茬子和模糊的內臟。那金兵,还没有完全断气,胸膛仍有微弱的起伏,但任谁都看得出,他已是回天乏术。
    兀扎喇嘆了口气,抬头望向扎库塔,沉重地摇了摇头:“额真,阿什谭的右腰被打穿了,骨头也碎了,怕是......不行了。”
    扎库塔沉默了片刻,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:“把他搬到马背上去,待会儿带他回去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兀扎喇不再多言,隨即招呼自己的儿子过来帮忙,两人小心翼翼地將奄奄一息的阿什谭抬起,横搭在那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上,隨后找来一根绳子,將人马紧紧地系在一起。
    扎库塔不再看那个註定要魂断异乡的部下,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馆的方向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在扎库塔的视野尽头,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明军士兵,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个狭小的出口,开始在城外空地上集结、列阵。
    在確认对方阵中似乎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之后,扎库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一丝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知道,无论眼前的明军有多少人,火力多么凶猛,只要对方缺乏快速机动的骑兵,那么战与退的主动权,就依然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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